◆ 黄丽珈
第24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期间万众期待的《交际场:回响1978》(以下简称:《回响1978》),是关于皮娜·鲍什,关于身体,关于时间的当代舞蹈。47年后,舞者美瑞尔以皮娜·鲍什1978年原版《交际场》为创作灵感,邀请了原版舞者中的9人以致敬加缅怀的方式再创作的舞剧。缅怀的不仅仅是逝去的青春,也有曾经同行的皮娜和其他7位因为过世或者其他原因不能出现在这个舞台的舞者。有一种好像你去参加多年后的同学会,“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淡淡的哀伤。
舞台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电影院,中间是幕布,下面一排整齐的椅子,旁边有钢琴,靠近观众席的地方放置着小马,就是小孩子最爱的超市门口的摇摇马。上半场关于1978年的舞蹈现场是被投影在舞台前面的透明幕布上,对比极其强烈,舞者一个个按照当年出场的顺序来到舞台中间,做出和当年一样的动作,抬手、翻手、向前伸、放下,特别简单,但是和47年前青春洋溢的身影对比,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沧桑。在《回响1978》的开场之初,舞者仰头凝视屏幕上黑白影像中年轻的自己,少女的身影和神态特别纤细,当年姿态依旧挺拔,如今白发苍苍,眼泪会在黑暗中默默流下来。《回响1978》建立了一种纵向的时间观,个体与47年前的自己对话。首先是死亡,台上只有9位舞者,其他的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的手腕、膝盖在试图复现旧日动作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是时间在身体里叹息,是对于此刻的纪念。
从舞蹈学的视角看,这部作品都挑战了传统舞蹈美学对完美身体的迷恋。在古典芭蕾中,身体被要求尽可能接近某种理想形态。而在皮娜的美学中,身体的局限性、时间的痕迹、生命的脆弱性反而成为最珍贵的艺术材料。一位舞者脸上的皱纹,她呼吸的不均匀感,她动作的迟缓性,这些都不是需要掩饰的缺陷,而是值得展示的细节。《回响1978》中有一个细节特别让人印象深刻,或许就是所谓的不完美瞬间。当一位女舞者指着47年前原版中一个男舞者扭屁股的动作,让他复刻,一遍一遍而不可得,她和其他所有的舞者都加入了,他们其实都无法完全复现自己当年的旋转速度。他们跑动,停下来,微微喘息,然后以全然不同的节奏重新开始,更慢,更深入,却意外地更具表现力。这种“不完美的完美”恰恰揭示了皮娜美学的核心:真实胜过完美,生命的痕迹比舞蹈技巧的精准更值得珍视。
传统的舞蹈保护致力于通过录像和传授来维持作品纯正和原始,在演出的中场休息,大量观众站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的中心场地观看早年舞蹈影像和纪录片。可是《回响1978》却给予提示了另一种路径,让作品在时间中自然演变,让身体成为活的档案。在《回响1978》中,原创舞者将自己47年的生命经验注入其中,创造出一种只有现在才能完成的全新版本。这种传承比任何精确复现都更接近当代艺术的本质。
当最后的最后,舞者扮演摄影师,为在场的舞者拍照,那些曾经在其中的舞者已经不能再次出现在画面中,但是这些照片和舞台的影像又会成为其他作品的一部分,或者是记忆的一部分。当在《回响1978》的尾声,舞者从舞台的一头跑向另外一头,他们无法完全和年轻时候一致,他们不再试图模仿年轻的自己,而是发展出了一套全新的动作序列。他们与屏幕上的影像达成了和解——过去与现在,是彼此的见证。
演出结束,掌声如潮。但比掌声更打动人的,是舞者离开舞台的方式——他们走得那么从容、那么笃定,仿佛已经与时间达成了某种协议。身体会老去,生命会消逝,但那些曾经存在的瞬间,那些通过艺术被封存的时刻,却能在记忆与复现中获得某种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