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丹与仙人米

赵伯陶

《粤西游日记二》崇祯十年（1637）七月二十九日记，记述宝圭洞（位于今广西北流市城东五千米之勾漏山麓）的一段逸闻：“乃县令摄以当道，欲索洞中遗丹及仙人米。”所谓“遗丹”，道家常指尚未被寻觅到的丹砂。丹砂，俗称“硃砂”或“朱砂”，是一种矿物名，因以湖南辰州（今沅陵）所产最佳，故又名“辰砂”。中医学上常用为安神药。明末县令借口上峰之命作威作福，为难百姓，这里姑且不言，强索的“遗丹”却并非丹砂，而是官方错认溶洞中碳酸氢钙水的化学沉积物“穴珠”所致。隔天八月初一的日记也揭开了谜底：“所谓砂者，非丹砂，乃砂粒如丹，其色以白为上，而黄次之。”

《粤西游日记一》崇祯十年（1637）六月初十日记：“水窍之侧，有小石块如弹丸，而痕多磊落，其色玄黄，形如荔枝，洞名以此，正似九疑之杨梅，不足异也。”所谓“九疑之杨梅”，另见《楚游日记》崇祯十年（1637）三月二十四日记：“洞中产石，圆如弹丸，而凹面有猬纹，‘杨梅’之名以此。”所记述者，乃今湖南永州市宁远县九疑山瑶族乡杨梅洞的化学堆积。“砂粒如丹”的穴珠，形如荔枝或杨梅，是0.1—10厘米的球状碳酸钙沉积物，具有同心圆结构，其核心常为小粒的燧石、砂或黏土，是碳酸钙在动荡的水下环境中围绕某一核心不断沉淀而形成。由于这种灰华球不时被流水所翻动，因而不与洞底黏结，并有成群集聚于水流缓慢处的特性。质言之，“砂粒如丹”的穴珠，就是一种具有同心圆结构的灰华球沉积物。

新编《桂林市志·自然环境志·洞穴》著录：“穴珠，是洞穴中常见的引人注目的一种沉积形态，又被称为‘石弹’‘石球’‘洞穴豆石’等。穴珠在桂林洞穴中广为分布，一般为圆形，部分为卵圆形、椭圆形、短棒形或其他不规则形状。颜色多种多样，大小也甚殊。”可见，这种洞穴化学堆积物在广西并不罕见。

何谓“仙人米”？《游记》注家多未理会。霞客八月初一的日记追加解释：“所谓米者，乃山洼中菰米，土人加以‘仙人’之名耳。”“菰米”一名雕胡米，古以为六谷之一，似无“仙气”可言。所谓“仙人米”，有论者认为当指“葛仙米”，俗称“天仙菜”“珍珠菜”，属于我国传统的可食用蓝藻之一。这些藻类多附生于亚热带地区的稻田、浅水池沼、湖、溪的砂石间或阴湿的泥土上，是一种高蛋白、高营养的物质，且味道鲜美。其球体直径可达到肉眼可见的数毫米至数厘米，藻体呈蓝绿色或黄褐色，外部有胶质包被。大多数葛仙米在繁殖的时候会产生厚壁孢子，经常成串并连成链状。葛仙米球形胶质状，外形像木耳，没有根、茎、叶，漂浮在水中。现今，葛仙米已经可以人工养殖，其直径可达5厘米。

徐霞客对于西南地区所闻所见忠实且细致的生动记述，极大凸显了《游记》的百科全书性质，也是今天的读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文化宝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