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茂生
孙女从未在弄堂生活过,但身份证上“住址”一栏是天水路191弄老屋的门牌号。每次经过四平路天水路路口,我都会对她叨叨:“就在那儿。”老屋旧址上新建高楼的名称恢弘大气:“虹口源。”
天水路191弄亦名“源茂里”,弄口过街楼外墙上曾有“1920”的数字浮雕,是这片石库门建筑的“出生证明”。20世纪20年代,这里已有燃气和卫生设备,算很不错了。大弄堂长不过百米,两侧若干“小弄堂”,各有四五个砖雕青瓦压顶的门头,住着二至五户人家不等。邻居的祖父辈都是早年为躲避战火来沪的最早“沪漂族”,几十年相处,百多户人家彼此熟悉。
弄堂后有一小块空地,三伏天是纳凉胜地,邻家万伯伯总穿一件有点汗渍的圆领汗衫,在这里讲《基督山伯爵》《红与黑》等,有老邻居就悄悄“注释”:“他老早是圣约翰大学毕业的。”改革开放后,有几家“落实政策”搬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他们在电视荧屏里侃侃而谈。若有人打探:“听说伊老早就住在这里?”邻居们就会嘚瑟:“跟伊一道乘过风凉。”
其实在上海老弄堂中,源茂里仅是沧海一粟,老住户的那点跌宕经历在历史洪流中微不足道,但弄堂的地理优势真的不错——这里与溧阳路文化名人住宅群仅一路之隔,周围有鲁迅藏书处,以及夏衍、巴金、沈尹默等名人旧居……近代历史中的很多雪泥鸿爪,都可在此寻迹。梦中常回源茂里,我推开老屋亭子间的窗户,一缕阳光便照射进来。墙壁斑驳、窗框腐损、地板残破……丝丝缕缕痕迹都在唤起往日记忆——墙上的洞眼据说是“八一三”抗战时流弹留下的;窗下那口井是备战备荒时期的遗留物;窗棂上一道坎是早前用提篮吊起小贩的甜酒酿、豆腐花解馋的痕迹;墙上那块木板是“大火表”专座,边上的电闸刀是上下几户的总开关;地上还有一堆书在等待另一次搬迁。虽是梦境,但又那么真实、温馨。
2016年8月,一张房屋征收征询通告的张贴,标志着源茂里的历史就此落幕,相处多年的老邻居也星散四处。几年后,老屋化茧为蝶,所幸旧里、新楼共有一“源”,日后携孙女认祖屋就有脉可循、有情可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