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阿苇滩

戚舟

杜甫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挥毫道：“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凛冬，天寒地冻，成群的浮冰顺流而下，随之眺去，冷云高、雪山峻，茫茫天地似为一体，群冰亦仿佛于天边乍泄，一派磅礴景象跃然纸上，让人既敬畏又渴望置身其中。

可如何能置身于危险的群冰之中？

准确来说，我想从浮冰的视角去观更为广袤的西北冬日风光。

那就成为一块浮冰吧！妹妹这么说完，隔天，我们就来到阿苇滩水库，一感冰浮项目的独特魅力。阿苇滩，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水资源丰富，辖区有克兰河和额尔齐斯河流经，其中额尔齐斯河上游的引水工程——阿苇滩水库最为出名，离阿勒泰市、北屯市都很近，驾车即可前往。冰浮，这可是今年冬天的新鲜玩意儿，原是俄罗斯、北欧等国家地区的冬游项目，十一月底进驻阿苇滩后，吸引了很多外地游客。

水库早已结冰，被凿出一条流水道，碎冰就浮于其间。蓝到幽邃的水面同远山相连，白色浮冰优哉游哉，偶有冷水鱼在坚冰下冒头，又倏地远去，呼啸的西风卷着碎雪笼着天地……这景象，壮观而辽阔，叫人恨不得立即化作浮冰，如东坡“挟飞仙以遨游”般，漫观天地。

流水道旁边的坚厚冰层上，我们在教练的指导下，去穿上一身红色特制的救生衣，既保暖又增浮力，能使人安全暖和地浮在水面。只是要从头裹到脚，还有些宽大，穿上之后好像巨大的红糖糍粑，在冰面上行走不便，入水就好了。仰面漂浮的一刹，感觉自己被煮在白汤火锅里，尤其身边的浮冰“哐当”响的时候，真跟火锅“咕嘟嘟”冒泡似的。

但很快，浑身的兴奋和躁动褪去，开始静观天地时，杜甫那句“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瞬间出现在我的脑海。我也是浮冰了。我终从浮冰的视角看世界了。仰看高空与远山，无垠，无界，时间似乎凝于冰面，空间也被冰与云模糊了界限，置身于此，有种说不出的荒芜，却在这荒芜之中，慢慢感受到人类文明的源远流长。不禁想象，在千年万年之前，有多少人到访于此，撒下火种与草种之后，又背着行囊远去？而眼下，我抱着一块浮冰循水东流，又将流去哪里，一定是去往春天吧。

冰浮，太适合放空与静思了。它没有滑雪、溜冰刺激，也没有冰雕和雪橇热闹，但最符合冬天“冬藏”的调性。《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冬，终也，万物收藏也”，是说蛰伏的重要性。冬本寂静，动植物都在这时入眠，为春生夏长积蓄力量；人亦如此，适当的沉寂有助于内心的掏空再丰盈。不过在水面浮了一刻钟，什么烦忧都没了，心如随我而行的浮冰一般，自在而纯粹，重新有了对抗生活的力量。

回到冰面后，浑身畅快，一尽兴就肚饥。远处的水库度假村有一些湖景木屋，炊烟已袅袅，嗅了嗅，正是“活水炖活鱼”的滋味。来阿勒泰，一定要吃鱼。若夜宿阿苇滩水库，肉质细嫩的五道黑（河鲈）最美味；若去二十多公里外的北屯市，有嚼劲的狗鱼必须得尝尝……无论清蒸、煨炖还是烧烤，鲜美的鱼肉进肚时，立即能感受到西北的冬味。

西北的冬味具体是什么样的？就如这冰浮，如这冰下游鱼，辽阔中有着生命的温情，宁静中有着源源不断的生机……今冬，来阿苇滩浮冰吧，带着冰浮的美好碎片回家，等它涓涓融化时，你也和春天一样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