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明月
新年时分,寒意渐深。散步之余,我偶尔会在小区外绿地公园的木凳上小坐,同昏黄的路灯、高大的香樟一起,悄悄地等,等城市从喧嚣归于宁静。也在等一只貉,或者一家门的貉。
等貉,是被一个叫“貉口普查”的项目触发,这个城市生物多样性研究的公益项目从2022年到2025年已经连续开展四年。2025年的第四次“貉口普查”报告显示,在上海9个行政区的112个居民小区里,有102个发现貉出没,平均0.41只/公顷,遇见率是1.02只/公里样线。
貉出没?在这个繁华的都市?其实,我不知道项目的样本小区里是否包括我所在的这个,但我愿意守株待“貉”。动物们没有户口、工作之类的羁绊,谁能保证不会有一只勇敢、聪明、喜欢诗和远方的貉,携妇将雏一路搬迁到宜居的郊区呢?我没见过真正的貉。最初,貉出现在成语里,“一丘之貉”。貉属于犬科,但它们聪明、羞怯,甚至有些呆萌,并且是这块土地的原住民。就是说,早在这片土地成为喧嚣的都市之前,貉以及许多其他动物就已定居在此,在三峰九泖间大片的葱郁中,活泼、自由自在地生活。现在它们也是这个城市的居民,报告里说它们住进地下室、建筑的缝隙、涵洞或者下水道。它们得等城市熟睡以后,才敢悄悄出门去寻找食物,捡落果,也翻垃圾桶。有的市民抱怨:那动物无所顾忌,斜眼瞥过人后,仍然大模大样地自行其是,有时还准备跟遭遇的猫狗斗狠。
我经常一边猜想一边等貉,一只或一家门,都行。我脑补的画面是这样的:逐渐安静下来的城市,灯光迷离,小丘后面窸窸窣窣爬上来一只貉,耸身,张望,像爬上桅杆的海盗头目,手搭凉棚四下观察。稍后,第二只、第三只,貉挨个儿爬上来……直到草坡上堆满一家门的貉。
我们的会面就安排在草坡上。我坐地上,貉在我脚边,我代表智人放下自大与傲慢,对城市的原住民表示足够的谦卑和尊重。虽然那份报告里建议遇到貉时,最好遵循“四不”原则:不害怕,不接触,不投喂,不伤害。但如果貉允许,我还是想摸一下它的头,而貉也可以蹭我的脚踝,了解我的气味。现在,我们是一丘之貉。我们都是城市动物,我们都在一座居大不易的城市里生活,我们可以分享在这城市的生存智慧,讨论如何共享一座美丽的城。
当然,我至今还没等到一只貉,但我愿意继续等。我想,总有一天,会有貉来造访这片绿地。有位动物专家听说我的等待,特意告诉我,貉是冬眠的动物,我在冬天是等不到的。我微笑,不响。他说的是高纬寒冷地区的貉,但上海的城市环境已经弱化冬眠的本能,谁能保证不会有一只貉在某个晴暖的冬夜出来消夜呢?
更重要的是,在繁华的都市,安静地等一只貉,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