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留下沪上年华

简平

当我换上新日历的时候，忽然想起几年前张伟给我看他收藏的老上海月份牌，他跟我说，你看看，多少漂亮啊！是啊，那些一百多年前的月份牌真的很精美，色彩鲜艳，喜气洋洋。他说，他正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呢。其实，作为近现代海派文化研究的一位公认的大家，张伟横跨多个领域，在上海的文学史、电影史、戏剧史、美术史、出版史、文献资料等研究方面均有令人瞩目的成就。只是，很可惜，在他学术生涯最为辉煌的时候，却突然离开了我们，以致我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接受。

书桌上，我收到刚刚出版的《张伟自选文存》，分为“沪上年华：上海近代都市人文记忆”“纸韵悠长：近代文人文学考察记略”和“光影传奇：上海近代影人影史随笔”三卷四册，心里甚是宽慰。这部文存是张伟去世后，他儿子张舒萌在他的电脑里发现的，他建了一个文件夹，名称即为“张伟自选文存”，里面有目录和大致已编好的六十余篇文章，时间跨度从1986年初到2022年末，涵盖了他从三十岁至六十七岁整个学术生涯中各时间段、各研究领域中的重要文章。我读后非常感慨，张伟用文字为我们留下了多么精彩的上海传奇。

在张伟的眼中，武康路2号是这条中国历史文化名街上的第一门户。1926年，上海滩丝绸业巨子莫觞清买下了四年前建成的这幢花园洋楼，从此，这里成了莫氏产业，莫觞清与女婿蔡声白共同擘画民族企业美亚织绸厂的宏伟蓝图。美亚是中国第一个拥有专业时装模特表演队的企业，为了扩大影响力，美亚还组织人员拍摄宣传片《中华之丝绸》，显示了敢为天下先的企业精神。为表达美亚所从事的不是一人一厂之事业，代表的是整个中国丝绸业的信念，所以，该片由广阔的社会风貌场景入手，按中国传统的种桑、养蚕、缫丝、织绸等分工顺序，逐一深入到乡间桑林、村户蚕房和市镇丝绸厂家拍摄，然后将镜头对准美亚的各个生产工序，从成箩的蚕茧进厂，到成匹的绸缎下机，再进入各家商厦。影片的压台戏便是美亚的独家王牌，即时装表演，可谓美轮美奂，达到高潮。这部《中华之丝绸》首映于1928年，是中国电影史上不可多得的一部珍稀的早期纪录片。在《瞬间永恒——上海图书馆藏历史原照》一文中，张伟告诉我们，由于中国职业摄影记者的出现很晚，所以早期的新闻照片一般都是由照相馆的摄影师承担的，他们在“摄影记者”这一领域内辛勤耕耘，拍出了不少足以留传后世的佳作。他将上海图书馆珍藏的历史原照做了详细的介绍。光绪二年（1876年）建造的上海至江湾镇的吴淞铁路是我国境内通车的第一条铁路，定于7月1日举行的通车典礼成为当时的热点新闻，《申报》为凸显自己的优势，特请上海日成照相馆拍摄通车时的热闹情景，照片刊出后轰动一时，成为我国早期新闻摄影的一个先例。1925年五卅惨案发生时，开设在南京路上的心心照相馆凭借自己所处的位置，派出摄影师抢拍了很多照片，并无偿提供给《上海画报》等新闻媒体发表，留下了珍贵的历史镜头。1927年，王开照相馆以高价获得远东运动会各比赛项目的拍摄权，然后将照片免费提供给各家报社，“王开”的名声也随之不胫而走，成为现代企业巧于运作的经典案例。

坐落于南京西路和黄河路口的卡尔登戏院现已落下帷幕，但张伟却用文字记录了其开幕后曾有过的诸多盛况。1923年2月9日，由大名鼎鼎的邬达克设计的卡尔登戏院揭幕，其座位之宏敞，装饰之华丽，电光之充足，影片之优良，加之附设有咖啡屋、弹子房及舞厅、饭店，堪称当时上海最豪华最时尚的影戏院。那时还是默片时代，卡尔登戏院专门雇佣了一支豪华而出色的乐队，在乐池里视剧情随片伴奏，以增强影片感染力。1930年，孙瑜导演《野草闲花》时，特意为影片创作了一首歌曲，由男女主角金焰和阮玲玉演唱，担任伴奏的正是卡尔登乐队。孙瑜预先请大中华唱片公司录成唱片，放映时配合演员开口唱歌的画面播放，让人叹为观止，这首《万里寻兄词》也因此成为我国影坛的第一首电影歌曲。

张伟就是这样，孜孜不倦地专注于海派文化研究，以勤奋和扎实的文字，留住了百多年来色彩缤纷的沪上年华。我想，《张伟自选文存》也是他在冥冥之中留给我们所有人，留给上海这座城市的一份最为深情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