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思繁
“你把皮想象成它的头发,像给它梳头发一样用刀把皮慢慢往另一头推。这么梳,肉就不会被割下来浪费了……”
这是我先生在我削煮熟的洋山芋皮的时候给我的“指导”。能把削洋山芋皮这一最无趣的厨房技术手势之一,以如此形象生动且带有一点点文学意蕴的画面比喻呈现出来,不是从小浸润在洋山芋饮食文化里的人,估计说不出。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洋山芋对我来说,属于餐桌上朴素、不太起眼,但也有它独到魅力的存在。春末夏初的番茄蛋汤里新洋山芋浑圆清新的身影;金黄油润的咖喱鸡里不时混入嘴中的柔软洋芋块;或者是开启80后国际味蕾的某品牌的鸡汁土豆泥……洋山芋在我的味蕾习惯里,属于自己天赋不算超常,靠着其他鲜蔬、酱汁与调料,也会让人有点流连忘返的、平淡中带着几分跳跃的蔬菜。
然后有一天我跑来了法国念书。学校食堂里永远不会缺席的主食是洋山芋芥末沙拉;餐厅里的主菜是牛排配烤土豆、煎鳕鱼配土豆泥、猪排配蔬菜土豆杂炒;卖熟菜的饮食店平日哪怕什么熟菜都没有,黄油烤土豆也必然会有那么一大盆被放在那里卖。
我先生小时候生长在法国东部,法德边境的区域。东部寒冷的内陆气候,饮食传统围绕土豆与肉食展开。我第一次去法国婆婆的家里,她奔前忙后地从厨房往客厅端食物。第一天的晚餐是烤鸡配烤土豆;第二天的午餐是番茄塞肉配土豆泥;第三天晚上她在厨房里炸土豆饼。到第四天中午我看到桌子上摆着的水煮洋山芋,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跟我习惯的吃洋山芋的逻辑截然相反,洋山芋在法兰西的味蕾里,是不折不扣的钢铁主食。我习惯了蔬菜的轻盈与肉食的丰腴,抹掉些洋山芋的敦厚,让它在嘴里有了轻盈的气质。法国人喜欢的恰恰是它的实诚。煮的烤的炒的,带着最具饱腹感食物的特点,一个个踏踏实实地被吃进肚子里,营养扛饿还经济。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将法国和其他欧洲人吃洋山芋的方式,排除在我的饮食习惯之外。我从小习惯了三菜一汤,餐桌上的多样性。春天有草头夏天有毛豆秋天吃莲藕冬天吃青菜,洋山芋怎么都只能算是各种蔬菜里的普通角色。洋山芋配蛋白质的西式吃法,对我来说几乎就是缺乏舒适感和饮食“实用主义”的象征。一块牛肉配着一盘烤土豆下到肚里,吃饭就是为了把肚子填饱,那吃饭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先生说我这套说法跟“何不食肉糜”不相上下。你生在气候温暖物产丰富的中国江南,你们一年四季各色蔬菜,吃腻了大米可以换面条,不想吃面条还有馄饨。欧洲气候寒冷,土壤远没有江南的富饶,土豆被引进到欧洲后,不知道解决了多少饥荒问题。你怎么可能用鱼米之乡的标准来衡量“苦寒之地”?
有可能是时间对人的改变,有可能是现实的力量,也可能是觉得反正草头馄饨都已经是“前世”的记忆了。我这些年常常会在买菜的时候拎回一大包洋山芋。没时间或者懒得烧中餐的时候,做一盘洋山芋芥末沙拉,加个鸡腿拌个沙拉,就是营养均衡的一餐。带着些芥末甜的洋山芋被塞进嘴里,看着窗外巴黎永远亮不起来的冬日,觉得这平淡无奇的洋山芋好像也蛮好吃的,有种平凡日常的踏实。
三菜一汤丰富多样,和洋山芋芥末沙拉配烤鸡腿,两样同时存在,时而跳跃烂漫,时而平凡素常,可能才是日子的真实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