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4日 星期六
岁寒挚友(中国画) 美与爱兼具的早晨 告别“碎片”运动,开启系统训练 我同钢铁主食的和解 那些时光琥珀 人生之桥
第13版:夜光杯 2026-01-29

人生之桥

陆其国

上世纪二十年代,苏联著名盲诗人爱罗先珂曾来到北京。当时清华国学院(清华大学前身,以下简称清华)有个学生团体拟出版一份学刊,他们请爱罗先珂给这份学刊画了封面。拿到封面画,学刊编辑部让姜同学(他也是编辑)填一首词配画。姜同学完成词作后,没敢贸然拿出,而是先去请教自己的老师。

姜同学于当晚七点半到老师家。老师看了他的词作后说:“你过去想做诗人,你这个人理性东西多,感情少,词是复杂感情的产物,这首词还可以。”但老师嘴里说“这首词还可以”,结果一改竟改了近两个小时。其间姜同学信手拿起一本书翻看,竟是德文版《资本论》,里面还有用颜色笔做的记号。姜同学后来回忆道:“这事在我脑中印象很深,我当时感到先生不仅学问广博,而且思想也是非常前进。”而当晚发生的另一幕情景,不仅姜同学终生铭记,也让今天的我等闻之肃然起敬。那是晚上九点多,老师改好了词,姜同学起身告辞。此时老师吩咐家人点上灯笼,随他一起去送一下姜同学。结果一直送到一座小桥前才停住脚。只听老师对眼睛近视的姜同学说:“你的眼睛太坏,过了小桥,路便好走了。”姜同学在回忆这一幕时动情地说,听罢老师这话,“我几乎落泪。我一生也忘不了老师对我的关怀”。

应该说出这对师生的名字了。老师就是当年排名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之首的国学大师王国维(另三位分别是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姜同学便是日后的一代国学宗师姜亮夫。后者真是何其有幸,在考入清华后,不仅在做学问上得到四位导师的亲炙,还在身心上得到导师的亲切关怀和真切点拨。即以当年姜亮夫考入清华来说,为防止他产生骄娇二气,梁启超对他直言:“你这次录取只好说你运气好,因为我们正取生中有两名不来,已经到美国去了,所以拿你备取生第一名递取的。”姜亮夫听进去了,并化成他读书的一股动力。后来他也是在王国维指点下,明确了研究方向,而后终成大家。姜亮夫说,王国维先生讲课非常细致,做学问讲究综合研究方法,让他很受益。陈寅恪先生的最大特点是,“每一种研究都有思想作指导。听他的课,要结合若干篇文章后才悟到他对这一类问题的思想”。姜亮夫感到“最受益的是梁任公先生的课,其中任公先生讲的‘古书的真伪和辨真伪方法’等内容至今都没忘”。

还有发人深省的是,姜亮夫道出当年清华的学风特别好:“在清华这个环境当中,你要讲不正当的话,找一个人讲讲肮脏话是不可能的。先生同先生、学生同先生、学生同学生,碰见了都是讲,某个杂志上有某篇文章,看过了没有?如都看过两人就讨论起来,如一方没有看过,看过的就说这篇文章有什么好处,建议对方去看。”而说起“先生同先生”,姜亮夫提到,王国维先生自沉颐和园昆明湖离世后,当晚殡葬,师生前来向他作最后告别。学生们行三鞠躬礼,“但陈寅恪先生来后他行三跪九叩大礼。我们当时深感(先生同先生)情义深浅在一举一动中可见……”而说到“学生同先生”,我想起那天晚上王国维送别姜亮夫时说的“过了小桥,路便好走了”这句话。这句话就像是一个隐喻,喻示着当年像姜亮夫这样的一众清华学子,正是由导师们用灯笼为前行中的他们在黑夜中照明,指引他们跨过眼下的小木桥,然后目送他们各自走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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