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代香山人在沪书写传奇

上海香山路 李铭珅 摄（资料照片）

上海的香山路，总能在梧桐叶影里透出一缕南国的气息。这条路不长，却像一条时光隧道，连接着黄浦江的波光与珠江的浪涌。1943年，当彼时法租界莫利爱路更名为香山路时，上海以一种含蓄的方式，向一位广东香山走出的伟人致意。而此时，距离孙中山先生逝世已18年，他的故乡香山县早在1925年便已改名为中山县。

南宋绍兴二十二年（1152）香山设县，伶仃洋的涛声里千年文脉就此扎根；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上海设县，黄浦江的潮起潮落间一座新城悄然崛起。时光流转到19世纪，两座城市在西风东渐的浪潮中率先迈出近代化的步伐。香山面朝南海，毗邻澳门，早得海外风气；上海扼守长江，眺望太平洋，后发而先至。及至近代，它们几乎同步踏上转型路。一个扼守长江咽喉，吞吐着江南的富庶物产；一个雄踞珠江门户，承载着岭南的开放基因。珠江与长江，一南一北，最终都汇入那片蔚蓝，历史的巧思就这样把两座城连在一起。

上海开埠之初，外滩洋行楼宇次第而起，商机涌动，一群香山人乘风破浪而来，在这片热土上书写了波澜壮阔的实业传奇。1851年首届伦敦世博会上，香山人徐荣村带着12包精心挑选的湖丝一举摘得“制造业和手工业”奖牌，成为“中国参展世博会第一人”。徐荣村早年在澳门经商，与英国宝顺洋行交往甚密。宝顺洋行在上海创办分行，徐荣村与哥哥徐钰亭以及年仅15岁的侄子徐润，一路北上，扎根沪上。徐润从洋行学徒做起，凭着岭南人特有的勤奋与精明，一路高升，年纪轻轻就接任副买办之职。积累了足够的经验与资本后，他脱离洋行自立门户，开办宝源祥茶栈，将徽州、浙江的茶叶远销海外，逐渐成为近代中国最大的茶叶出口商。更可贵的是，徐润并未止步于贸易，他创办中国第一家保险公司，投资第一家机器印刷厂，还参与筹建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这些举措已远超商业牟利的范畴，而显露出实业救国的自觉。

徐润的拍档唐廷枢则是另一类香山买办的典型。他早年在香港接受西式教育，后任怡和洋行总买办十余年，深谙近代企业管理精髓。1873年，当李鸿章为轮船招商局的困境寻求破局之人时，唐廷枢成为不二之选。他上任之后，大刀阔斧推行改革，裁撤冗员，广纳贤才，公开招股，短短数年便让这家新兴企业扭亏为盈，业务突飞猛进，成为中国最大的轮船企业。后来，唐廷枢又受委派筹办开平煤矿、修建唐胥铁路，为近代中国工业发展筑牢根基。李鸿章曾由衷赞叹：“中国可以没有李鸿章，不能没有唐廷枢。”

为专心经营开平矿务，唐廷枢引荐同乡郑观应入招商局。郑观应早年在上海学商，先后任职于宝顺洋行、太古轮船公司，还一度出任上海电报局总办。他不仅是叱咤商界的实业家，更是胸怀家国的思想家，写下的《盛世危言》一书，首次喊出“立宪法”“开议会”的时代强音，主张习商战、兴学校，对政治、经济、军事等领域提出改革方案，深刻影响了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以及孙中山、蔡元培等革命者。这些买办出身的香山实业家，以其独特的跨界视野，在上海这片试验田上，播种下中国最早的近代工商业基因。

进入民国时期，香山人在上海的角色悄然发生变化，经济基础逐渐稳固，更多人开始转向文化、艺术、教育等领域，参与塑造城市的精神面貌。作曲家萧友梅，堪称中国现代音乐的拓荒者。1927年，他怀揣着“音乐救国”的理想来到上海，在蔡元培的支持下创办国立音乐院，这是中国第一所完整意义上的高等音乐学府，也就是如今上海音乐学院的前身。创校之初，条件极为艰苦，但萧友梅以惊人的毅力，一边授课，一边创作，一边编写教材。他提出“中西并重”的教育理念，20年间培养出贺绿汀、冼星海等一大批音乐家，犹如一颗颗种子，在上海的土壤里长出中国现代音乐的森林。

在出版领域，王云五创造了同样辉煌的业绩。1921年，经胡适推荐，这位自学成才的香山人进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担任总经理后，他主持出版《万有文库》，将古今中外经典著作以平价丛书形式推向大众；他发明四角号码检字法，革新汉字检索方式；他主编《王云五大词典》，成为几代中国人的启蒙工具书。电影这门新兴艺术也深深烙下香山人的印记。默片时代的影后阮玲玉在上海的银幕上塑造了一个个鲜活的女性形象；著名导演郑君里以细腻的镜头语言记录上海的人间烟火。在电影产业的上游，商人何挺然手握北京大戏院、南京大戏院、美琪大戏院等5家院线，仍多次赴美考察，引入好莱坞影院设计、管理模式，推动上海成为远东电影的放映中心。

香山与上海的关系并非单向流动。香山作为著名侨乡，天然具有“向外看”的视野与“走四方”的勇气。而上海作为移民城市，同样海纳百川，鼓励创新。香山实业家的打拼，推动了上海的近代化进程；文人艺者的耕耘，丰富了上海的文化肌理。而上海的开放与包容，为香山人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它们在中国近代史中，构成了一种互相映照的关系：一座城市因另一座城市的人而改变，也因这种改变而更加丰厚。珠江与长江，终究东流入海。中山与上海，这份跨越千里的情缘，不仅是城市发展的见证，更是民族奋进的缩影，在岁月长河里静静流淌，熠熠生辉。

段炼（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