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3日 星期二
双喜临门 木刻的光 滑雪这件事儿 《灯词》里的姜夔 从“请敲门”到“门常开” 田汉与百代断交
第14版:夜光杯 2026-02-02

《灯词》里的姜夔

一得

姜夔与苏轼同为词坛大家。苏轼站立在西湖苏堤上,姜夔长眠在西马塍路边。他俩都是词人,都是音声艺术家。他俩赞梅花、邀明月,都旷达通透,一个得旷之神髓,一个得旷之神形。他俩都是巅峰词人,一个无意为词,直至“灵”空,一个刻意为词,实现“清”空。今人在赞美苏轼的同时,也应注重姜夔的文学成就和人生体验。

前不久,张静老师对姜夔灯词的解读,让人在灯火阑珊处找见了久违的姜夔。姜夔共写了四首灯词,其一“南陌东城尽舞儿”,是市井风气;其二“灯已阑珊月色寒”,是人生困境;其三“却入静坊灯火空”,是前途迷茫;其四“帘里垂灯照尊俎”,是希冀比照。灯词,是姜夔人生的写照:四试不第,终生布衣,心有不死,性有不屈,情有不畅,悟有不空。不同的是,苏轼经历了官场的荣华也经历了宦海沉浮,是被驱逐贬谪的痛定;而姜夔没有经历过宦海沉浮,不知“侯门深似海”,只知“南陌东城尽舞儿”,是被拒绝进入的遗恨。他只是观灯的角色,远观近观始终没有照见自己,最终选择了江湖游士的孤高自守,留下山野溪流的清冷孤峭。

四首灯词的重点是其二:“灯已阑珊月色寒,舞儿往往夜深还。只因不尽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苏东坡写月亮,潇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是可以走到月宫里去的达观内养;而姜夔走不进月亮,入不了殿堂,被拒绝,被疏离,徘徊在月亮和华灯的光圈之外,只能外观自赏,顾影自怜。他写这首词是1197年,那一年庆元党禁。月夜,是彻骨周身的寒冷,姜夔借寒夜衬自身淡泊,借灯火衬自身孤寂。

姜夔才高而贫,杨万里赞他“有裁云缝雾之妙思,敲金戛玉之奇声”,但是学而优则仕,不符合他。“学”与“仕”有几种关系,一是学而优则仕,二是学不优而仕,三是仕而优则学,四是学虽优而不仕。学虽优而不仕,是姜夔的命数,他被拒之于官场之外,唯留清气在人间。清气是他的底色,也是他的本色,更是正色。他关注底层,视舞儿为知己,将心比心,心心相印。月夜清冷,灯火阑珊,舞儿是夜生活的主角,是供人赏乐的角色,夜深人静还没有停下踏舞的脚步,是因为“不尽婆娑意”。“舞儿”是特定群体,是不能为官却为官场服务的那些人,是并不快乐却供人赏乐的那些人,是艺术精深却只能在野外街心表现价值的那些人。舞儿就是姜夔,姜夔就是舞儿,舞儿的艺术存在提供给众人看,提供给知遇看,也提供给自己看。

清冷的月亮,不眠的夜晚,更向街心弄影看,是由彼及此,由人及己,由外而内的顾影自怜,既坚守又厌弃、既向往又不屑。他没有完全想透,他的词表现为旷达,但没有心之旷达,始终没有放下。他的愿望不是舞者,而是踏浪,他的词旷是形之旷心之忧,因为他没有进入过、没有实现过,追求“更向街心弄影看”的形在,因此,他的诗词达到了形式美的极致,是人生所迫的“自选”。苏轼的词旷是神旷,他进入过、得到过、经历过,是几经沉浮,大浪淘沙的“天选”。被驱逐的心态是:看透了,不过如此,不要也罢;被拒绝的心态是:为什么不准进入,我要做给你看。前者实现了豪放豁达,进入了“空”的境界;后者实现了精致绝伦,进入了“清”的境界,殊途而同归。

我们敬仰邀月的苏轼,但更亲近观灯的姜夔。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下载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