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7日 星期五
智慧快餐 咬葱 “鸟叔”的镜头 蛋糕回来了 冰冷的快乐 跨越山海的文明信使 楼下小毛娘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3-08

跨越山海的文明信使

王冕

在中国人的生命图谱中,马从不只是寻常家畜。十二生肖中就有其位次,万千成语与诗篇中,更藏着它关于速度与忠诚的古老隐喻。然而,若将目光投向文明流转的宏大时空,这匹熟悉的生灵便悄然褪去温顺外衣,显露出另一重非凡身份:跨越山海的文明信使。

自上古以降,从中原遥望西域,优质骏马便是那片遥远天地最珍贵的献礼,是物物交换清单上最耀眼的顶级通货。它不仅是代步坐骑,更是权力与威望的象征,是打破地理阻隔、传递文明讯息的鲜活载体。一匹匹西域良驹东来的蹄印,踏出了一条条无形却壮阔的文化通衢。

而海派黄杨木雕作品中便藏着不少这样的“马”。这门技艺的根脉,深植于土山湾的木屑之中——那纷飞的木屑间,藏着半部近代中西文明交汇史。走进孤儿工艺院的木工部,刨花如时光的卷轴般铺开。江南雕工的细腻肌理,遇上欧洲雕塑的精准骨相,在孤儿们的指尖,孕育出新的艺术生命。海派黄杨木雕创始人徐宝庆的刻刀,便是在这样的文化浸润中开刃。

徐宝庆七岁时进入土山湾孤儿工艺院学习。他的作品中有相当一部分取材于中国历史典故。《三国演义》主题组雕便是经典。他刀锋下游走的不仅是汉末风云,更有素描的明暗、解剖的精准。尤其是《捉放曹》和《长坂坡》中的三匹骏马最为传神——曹操与关羽胯下战马交错奔驰而过,赵云坐骑于敌军面前凌空跃起。肌肉的起伏是欧洲雕塑的理性,腾跃的神韵却是中国画的写意。马腿肌肉的每一丝颤动都像在复述一个古老真相:这生灵从来便是文明间的信使。

中国的马厩里,向来豢养着全世界的文明之梦。自张骞凿空西域,马匹便成了最鲜活的“异域符号”。汉武帝为求汗血宝马,不惜倾国之力两征大宛。后世对这场征战褒贬不一,但无人否认,汗血宝马早已成为中外交流的象征。“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汉武帝写下《西极天马歌》时,迎回的岂止是坐骑?那是华夏与域外诸国同频的呼吸与步伐,是一次文明视野的壮丽拓展。自此,敦煌壁画上有了肋生双翼的“天马”,唐三彩中多了鞍鞯华丽的“胡马”。甚至那只定格千年的“马踏飞燕”,也藏着丝路密码——它长久被奉为艺术幻梦,有学者认为它极可能是大宛马的“步样标准器”。那左侧双蹄后蹬,右侧双蹄前迈的奇异“对侧步”,并非诗人臆想,而是西域使节带来的生物印记。这些西域良种输入中原后,与本地马杂交,又培育出新的良种,其体型、速度都超过原先的“天马”。《新唐书·兵志》载:“既杂胡种,马乃益壮。”

如此再看徐宝庆刻刀下的木马,便多了几分沉厚深意。此马是双重“混血”:血脉里,回荡着汉唐以来西域天马奔腾的远古基因;形神间,凝结着土山湾融汇中西的现代技法。当赵云的马蹄踏过黄杨木的年轮,踏出的何止是长坂坡的硝烟尘土?那分明是汉时大宛的蹄声、唐代丝路的铃响、近代上海港的汽笛,在木纹里叠成一首立体的文明交流史诗。当目光掠过那些细腻的马鬃时,望见的是整个亚欧大陆的风,正穿过千年时光与木头纹理,吹拂而来。

一匹马,载着岁月的重量,也载着交融的光芒。它在史书中留名,在文物里永存,在刀刻中定格。原来所有跨越山海的相遇,所有穿透时空的交融,都能在一匹马的身姿里,寻得最温柔的印证。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下载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