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4日 星期六
雪梅图(纸本水墨) 上海“做人家”的取暖日子 掌勺一桌  主宰一屋 姓名的故事 生产组的黄鱼车
第13版:夜光杯 2026-03-14

上海“做人家”的取暖日子

袁山

小辰光上海的冬天,是钻骨头的湿冷,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家家户户的暖,全靠姆妈阿婆“做人家”的心思,一点点凑出来、省出来、焐出来。

天还没亮透,弄堂里一只只煤球炉就冒起了烟,姆妈披件旧棉袄,先把炉子里的火“通”开,添块碎煤球,等铜吊里的水“咕嘟”响起来,一天的取暖就开始了。

姆妈拎着铅桶往老虎灶走,不是单打开水,总要跟老虎灶阿婆搭句腔:“张阿婆,今早炉灰还有伐?”阿婆就笑着掀开炉门,用铲子铲了两铲热灰:“刚扒出来的,暖得很,拿回去给囡囡烘脚。”这热灰金贵,是脚炉的命根子,不用花钱,却能暖半日,姆妈拎着铅桶往回走,脚步都轻快。

脚炉是铜的,边缘磨得发亮,是爷爷传下来的。姆妈倒空昨晚的冷灰,先铺一层砻糠,乡下亲戚捎来的,铺在底下能“藏火”。再把老虎灶讨来的热灰匀匀铺上去,中间埋两颗火烫的煤球核,最后盖层薄灰压着,套上阿婆编的稻草脚炉窠,往藤椅底下一放,外婆就坐过来了。

到了夜里,被头洞里的暖,要靠汤婆子和盐水瓶。汤婆子是锡做的,沉得很,是姆妈嫁过来时,外婆给的陪嫁。锡皮上有层包浆,用了几十年。姆妈灌热水时,总不灌太满,也不灌滚水,铜吊里的水刚“响”,就关火:“温吞水最经用,一夜都暖,滚水容易烫坏锡皮,还浪费煤球。”灌好她会把汤婆子倒过来看看,确认不漏,再套上布套,那布套是爸爸穿破的旧棉袄改的,针脚粗粗的,却软和,脏了就洗,破了就补块布,从不舍得扔。她把汤婆子塞进我的被头洞,说:“脚别踢,暖着睡,明天上学不冷。”

要是汤婆子被弟弟用了,姆妈就拿盐水瓶。那瓶子是托医院的王阿姨讨来的,废弃的生理盐水瓶,厚玻璃,经烧,橡胶瓶塞塞紧了,倒过来不漏水。她灌半瓶开水,说:“满了容易爆,半瓶够暖了,早上瓶里的水还能洗脸。”灌好擦干,套上我穿小的旧棉袜,袜口没弹性,就拉长了打个结,像颗圆滚滚的纽子糖。我抱着盐水瓶写作业,手冻僵了就焐一会儿,写完就塞进被窝,脚边暖烘烘的,一夜都不凉。姆妈总说:“这瓶子比热水袋好,一分钱不用花,坏了再讨一个,实惠。”

那些日子,弄堂里的冬夜,家家都有这样的暖。张家阿婆在门口烘脚炉,李家姆妈在灯下缝汤婆子布套,隔壁阿爷焐着手炉,坐在竹椅上跟人下棋。煤球炉的火“噼啪”响,铜吊的水“咕嘟”滚,老虎灶的烟飘在弄堂上空,混着饭菜的香。没有什么贵重东西,手炉是旧的,脚炉的灰是讨来的,汤婆子是传代的,盐水瓶是废弃的,可暖得实在。姆妈常说“做人家”不是小气,是过日子要细,细到一块煤球核、一铲热灰、一只盐水瓶,都能榨出暖来,细到把湿冷的冬天,焐成了心里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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