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光
20多年前,小说《我是金三顺》中,“大龄剩女”鼻祖形象金三顺以其敢爱敢恨且胖乎乎的烘焙师模样赢得了缺乏温暖、为人尖刻的富二代玄振轩。他向金父提亲时被问及今后会如何对待三顺,他答:“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好好生活》也是汪曾祺的散文集,自食物入手触及地域文化、节气时令乃至天地万物。当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14年前在央视首播后开创了食物主题纪录片风潮,以至于如今打开大大小小的屏幕甚至朋友圈,食物的香味仿佛就会扑面而来……在正热映的上影出品电影《拼桌》片尾,看到“好好吃,好好爱,好好过”——觉得,真是暖胃、暖心的朴素的生活真理,但是如今可能大部分人未必能懂得其中深意。不能吃到一起的,终究会分开过。
不能说《拼桌》有很大的新意。就连男主角拾谷的扮演者王传君都在首映式后上台表示:“大家现在都想去吃一碗葱油拌面吧?”他不知道在去年上影出品的《菜肉馄饨》首映式现场,已有观众对台上的《菜肉馄饨》制片人顾晓东喊话:“下一部《葱油拌面》!”
但是,《拼桌》是真人电影对AI浪潮席卷而来的一次反击。AI技术制作的漫剧,剧情只管跌宕起伏的套路、人物是棱角分明的建模脸、场景倾向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相比之下,《拼桌》的剧情未免“寡淡”,就是男程序员与女编辑因为午餐在“欣欣餐厅”里拼桌起,渐渐地,发现彼此的共通之处,进而慢慢地,走到一起。剧情在“渐渐地”和“慢慢地”里,淡淡地爱。
两人都说着一口上海话,但是在拼桌时发现了口味里可寻觅的乡情——女编辑的外婆是湖南人,拼桌时女编辑劝男程序员吃葱油拌面时可以加点辣酱。男程序员可以吃辣,因为其父是湖南人。在女编辑的外婆病重之际,忽然想吃一口辣椒刀豆时,她只能发个朋友圈求助哪里有买。已经得知女编辑有男友的男程序员,还是骑着助动车把她载到建国西路上的一个“青城米粉”店——那是他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过的。而他载着女编辑骑助动车时一句:“抱紧点”,是全片两人距离最近的画面。
东方人的含蓄,是全片的主基调——审题疏忽的人会漏看细节、错过情节。女编辑本来有个做短视频的未婚夫,想着全中国的好导演都在北京,因而想拖着她去北京且事先没有征得她同意就向一起打篮球的朋友们当面宣布了——球友里有男程序员。这一举动与男程序员载她去买辣椒刀豆,让她爱的外婆离世前吃顿好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剧情就这样过渡到了“一年后”。女编辑去长沙宣传新书,路过一家“心宜饭店”,看到门口挂着一张照片,展现的就是他们曾经一起拼桌的“欣欣餐厅”。她坐进去吃肉丸子汤,男程序员就像是一年前那样出现——坐到她对面,淡淡一句:“这家店我开的。”再接着,她回到上海,对闺蜜及其男友说:“这房子还有半年的租约,你们住。”片尾,并没有明说,最初因拼桌相识的两人是否去“拼房”了。相信爱情的人就会相信他们在一起了,反之,未必。
《拼桌》是在上海深深浸染过的年轻人的日常,情绪再暗涌,对话很清淡,本帮菜基本不辣。一时间那手机输入的对白,也要斟字酌句,把情绪化的表达删掉。懂的就懂,不懂就算了,看缘分。山崩地裂到“乃敢与君绝”的爱情大概停留在西班牙电影或者法国电影里。上海人是听得懂弦外之音的。
这种表面云淡风轻的爱情要演得好不容易,王传君扮演的男程序员,其表情的五味杂陈堪比因《地久天长》而获得柏林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的王景春,千言万语如万马奔腾过心间都要屏牢不响之余窃喜或窃悲的样子,让人感叹。
上海这座城市看起来也是云淡风轻、日朗月明,就看你熟不熟悉它了。欣欣餐厅,是搭建的景。青城米粉,是真实的存在——上海老饕会一眼认出它其实就是建国西路上司法局对面的“小桃园餐厅”,卖面卖了近40年,吃客里还有星级宾馆大厨,收工后和老板夫妇一起搓麻将……罗海琼扮演的老板娘与小桃园老板娘一样细脚伶仃,烫个爆炸头。“小桃园”卖得最好的就是辣肉糜浇头——是上海人欢喜的甜甜的辣。
给本文起标题的时候想过用“啖爱”,但是终究“啖”比“淡”生冷,吃不准大家是否在短剧时代、路过上海之际还有空查字典,所以,就用“淡淡的爱”吧,就像是上海的辣酱,还是甜一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