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3日 星期一
智慧快餐 失眠可能缺镁 石臼咚咚声 西湖品醋鱼 酝酿一场花事 受灾记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3-22

酝酿一场花事

鲁北明月

墨兰开花了。这是我的墨兰第一次开花。周末的天气很好,有清寒,但也有暖阳和春风。马年的春节刚刚过去,接近中午才起床的我蓦然发现书桌上的墨兰开花了。

花莛上互生的十朵花苞已经有些时日,细细的锥状,绿的底色,紫的条纹,正在开放的是最下面的第一朵。花苞打开,锥状的三瓣组合成舒展婀娜的花托,里面另外略小的两片,变作一对朝前的尖耳,紧紧地护着下面的花瓣。花瓣分作上下两片,浅浅的黄绿里点缀着不规则的绛紫,弧形而下弯的上片短小厚实,突出一点柔嫩的绿,宽大并蜷曲的下片像一张小小的花脸带一抹调皮,我猜想这就是杨炯《幽兰赋》中“青紫之奇色”了。墨兰原本是有名字的,但我忘了。记得两年前购买花苗的时候我精挑细选,但现在的我已经忘记当初选的是哪个品种。这与墨兰无关,她在年前默默地蹿出第一枝花莛,绿里掺着淡淡的紫,依着修长的绿叶,慢慢地长到一尺多高。那段时间的江南寒意袭人,所有的植物,室内的、室外的,都憔悴不堪。只有墨兰,居然开始酝酿自己的第一场花事。

这不是我第一次培育兰花,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培育的兰花开放。最早一次购买兰花还是30多年前在绍兴的兰亭,花圃里的兰叶修长婆娑,花农的描述活色生香,怦然心动的我买下人生中的第一盆春兰。百草之中,兰如君子。可惜,买来没过多久,春兰就开始枯萎,最后也只留下精致的六角瓷盆,至今仍在,上面有文徵明和郑板桥关于梅兰竹菊的诗与画。几年前,一位善养花草的同事又送来兰花,根据叶缘粗糙的特征我判断可能是蕙兰。这位同事兴奋地告诉我,这蕙兰是他自己从浙东的山中挖来的。“丛兰正滋……循南陔而采之”——这让我感动不已,特地网购适合生长的兰花土和透气性更好的红陶盆,甚至还用苔藓模拟一种兰生空谷的幽境。虽然如此,但末了仍是令人遗憾不已。那位同事已久未联系,偶尔想起时仍有同道中人的亲切,或者还有“写寄风尘人,莫忘林泉好”的古风。

再后来,便是现在的墨兰了。陶盆安顿在书房的案角,我从此假装自己有一间芝兰之室。但因有前车之鉴,对墨兰倒也不似以前关心。兰生于深谷,现在委身斗室,仍要幽芳不减,多少得看造化了。唐代杨夔的《植兰说》里说:“兰净荃洁,非类乎众莽。”于是,在有风有雨的日子就拿到窗外让墨兰感受纯粹的风和雨。百草之中,兰是君子,君子之交淡如水。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共同待在这个堆满杂书的房间里,像一对寡言少语但又自行其是的朋友。我没想到,这位朋友决定在这春天里开花了。

妻说:这一定是个好兆头!我笑:你这是典型的人类中心主义呢。“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这是韩愈《猗兰操》的起兴,随之想起的,还有张九龄。“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这首《感遇》诗写在张九龄遭李林甫谗言被贬为荆州长史之后,彼时的张九龄距离谢世已经不足四年,这位以清贞著称的大唐宰相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以兰桂自比,既有孤芳自赏的意味,也见其不改初心的风骨。而我的墨兰开花,只是因为墨兰觉得自己可以开花了,那是一种唯我的存在,宁静和安详。

年已经过完,而春天正来。此后的晚上,房间的书香里隐约散逸着墨兰的花香,“便是东风难着力,自然香在有无中”,墨兰依次开出第二朵、第三朵……“笑靥半含还半吐,素心皎皎濯醍醐”,我每晚坐在桌边,长久地陪伴灯影里的墨兰,也体验生命的简静与素雅。

有时细想,这墨兰其实不是我的,而是这个世界的造化。这世间,美好的东西往往很神奇。有时相遇,便已是生命中莫大的恩宠,我唯有庆幸。就像郑板桥的诗句:“兰花不是花,是我眼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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