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3日 星期一
本分地活着,欢腾地向前 照护的外包与内耗 对自己的一份期冀给世界的一份温柔修辞
第15版:星期天夜光杯/读书 2026-03-22

对自己的一份期冀给世界的一份温柔修辞

小说集《暗疾》创作谈

◆薛舒

先说说《暗疾》中的四个“中女”故事吧。第一篇是同名小说《暗疾》,灵感发源于我自己。我是一个过敏性荨麻疹患者,发病大多突然,从胃部痉挛开始,直至面部发热充血。第二天早上起床洗漱,我会在镜子里看见一张暗红浮肿的脸,双眼在夹缝中露出细弱的疑虑。诱发原因无迹可寻,依照经验,我需要吃一颗“开瑞坦”,让面部的红肿在半日内隐匿。但我也知道,倘若不用药,病症也会在不经意中渐渐消退。“有些病,根本不是病,你把它当成病,它就是病了,你不把它当病,就不是病,不用打针吃药也能好。”——这是我先生对我说的话,绕口令似的,貌似缺乏科学依据,与他作为生物医学科研工作者的身份极不相符。但他经常说这样的话,连带一些有关神经生物学的专业词汇。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在小说中,男主人公王一阳也经常对许亦菲这么说。

“她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欲擒故纵,不需要为小小的虚荣心在他面前装弱、装纯真,不需要为了利益暗暗算计,抑或出于尊严不肯表达自己的欲望。”——这就是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用评论家李伟长的话来说:薛舒看似在讲一个中年女人的婚姻故事,根本上讲的是如何发现自我和伴侣的不完美并接受彼此的事实,她有意通过创造最符合彼此性格的婚姻方式,来探究婚姻中人的存在感和安全感源自何处。小说中的暗疾是一个象征,可以是身体的过敏,丈夫口中的浊气,另一个男人性格的怯懦,也可以是男女之间无事发生的那个夜晚。一旦感觉到生活的不如意,身体的暗疾(过敏)就会来袭,严重时药物也不管用。既是暗疾,就难以明言,只属于患者自己,是这个人对外在事物和秩序遭受破坏的综合反应。克服身体的病可以依靠药物,应对心理上的隐痛则要困难得多。薛舒选择了用小说的方式直面它,尝试让人物从日常生活中走出来,从对他人的依赖中脱离出来,从而获得真正的主体自由,重建一个女人的自主。

第二个故事叫《飘飞的雪花》,男女主人公因爱情而结合,却在一地鸡毛的家庭生活中矛盾重重,直至分道扬镳,但他们离婚不离家,两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有一天,女主人公收到了一个叫“萨维德拉”的人的手写来信,这开启了一场关于爱情的追溯。小说源自一次整理旧物,搜出一堆学生时代留下的信件,一时感慨,于是想,写一个小说,写一种被淘汰的通讯方式,也写写那些被淘汰的情感,比如,爱情。在实用主义至上的今天,人们好像很少抽离具体生活去谈论爱情,家庭出身、经济条件、学历职业,甚而家务琐事……当一对婚姻中的男女发现无法再生活在一起,那是因为他们的爱情消失了吗?小说中,我让女主人公收到了三封手写纸质信,署名“萨维德拉”。当然,真正的“萨维德拉”是作者,作为“中女”,我仿佛在给自己写“情书”,有种重拾“爱情”的治愈。

《北窗》的灵感,来自一条网上读到的八卦新闻:一女子因配偶出轨欲跳楼,在窗台外悬坐许久,楼下围观者无数。正当她欲跳未跳犹豫不决之际,对街小区某栋高层突然跃下一人,当场死亡……八卦新闻至此结束,没有后续,而我的想象是:围观者迅速移至对街小区,若干分钟后,再次想起前一位“轻生者”,转身,抬头,发现适才的窗台外已无悬坐女子,窗户紧闭,一切安好。我的想象,也许属于生活中更属于文学的部分。我同样相信,在现实中,那个意欲为情赴死的女人,也许并非真的想死,她只是在等待一条能够说服自己的生路。人生下坠之际,能够温柔接住她的,也许只有她自己。

《最后的渔村》,地点原型是上海的金山嘴渔村,偏安于都市边缘。渔村里的居民大多经营饭店、民宿和土特产店,那里卖的海货来自浙江舟山。十五年前,我生活在金山的时候,经常会去渔村打牙祭,那里靠海堤的公路边有一连串的饭店可供选择。小说发生在渔村里,女作家离开爱人,去渔村闭关写作,在经历了一系列荒诞遭遇后,发现身躯的“离开”并不能让她从生活与情感的困境中自拔,也许,她更需要的,是一次精神的自拔。“金山嘴渔村”也被称为上海“最后的渔村”,在那里,你可能会闻到来自清朝的海腥味。作为小说标题,“最后”的意思,我愿意解释为觉醒之后的“放下”,抑或是“解脱”。

《暗疾》出版之际,出版社编辑给出了推荐语:中女的“反击”,是送给世界的一份温柔修辞/没拆的信,关着的窗,在那些无事发生的夜晚,她终于懂了如何接住自己的全部重量。小说集《暗疾》聚焦四位生活稳定同时面临内心风暴的中年女性——在婚姻或情感世界里,我们如何处理心中的隐痛?如何面对爱的损耗?如何过一种明亮的女性生活?

最近网上比较流行“中女”的说法,在没有查阅DeepSeek前,我一直把它解读为“中年女性”的缩写。我喜欢这个内容简介,不仅因为它突出了作为女性生活的主题,更因为“温柔修辞”这四个字,那“不是无可奈何的妥协,不是惶恐无助的退守,不是走投无路的哭泣,更不是带着恨意的报复,而是女性在理解了婚姻生活真相之后所做出的自我觉醒和自主选择。”——再次引用评论家李伟长的话,我确信,中女的“反击”,也许更是一份对自己的期冀。

好吧,抄一段DeepSeek的总结:“中女”是需要结合语境理解的词汇,既有年龄分层的客观性,也可能隐含社会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在当代语境中,越来越多的讨论倾向于打破年龄束缚,倡导女性在不同人生阶段的自我价值。例句参考:这群“中女”活出了独立女性的精彩。

DeepSeek给了我一个确切的理由,于是,对自己的这本新书,我便也有了更多的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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