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尤 今
这一天,母亲开了一罐茄汁豆。她先把切碎的大葱和切丁的马铃薯放进油锅里煎得金光灿烂的,再加入茄汁豆一起焖煮;糜软的豆,汇集了咸、甘、香、甜等多种滋味,用以配搭白饭,连吃三碗,还嫌不足。
当我和姐弟们津津有味地吃着时,母亲便饶有兴味地讲起了《杰克与豌豆》的故事。
“从前,有个名叫杰克的少年,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养的乳牛渐渐老去,再也挤不出牛奶了,只好让杰克把老牛牵去卖掉。途中,杰克碰到一个古怪的老人,拿出一把魔术豆子,换走了杰克的老牛。回家后,母亲见杰克带回了这些不值钱的豆子,生气地把豆子丢到窗外。没有想到,魔豆竟然在一夜之间长出蔓藤,延伸到天上!杰克沿着蔓藤爬了上去,看见一座巨大的城堡,里面住着一个体形庞大的妇人。她给杰克端来了牛奶和面包,这时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胖妇说道:‘我丈夫回来了,快躲!他最爱吃小孩了!’她把杰克藏在锅里。巨人吃完两头小牛后,拿出一袋金币来数,数着数着竟睡着了。杰克从锅里爬出来,带着金币逃回家。金币用完后,他又爬上蔓藤,偷了一只会下金蛋的鸡。第三次,他在偷竖琴时发出了声响,吵醒了巨人。杰克仓皇逃跑,巨人紧追不舍。杰克顺着蔓藤滑落到地面,抄起斧头砍断蔓藤,巨人从半空中坠落,当场摔死。从此,杰克和母亲靠着会生金蛋的母鸡,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当年四岁的我,仰着脸,天真地问道:“妈妈,为什么你不把我们吃的豆子拿去种呢?”母亲瞅了我一眼,笑道:“杰克种的是豌豆呢!你嘴里吃的,是黄豆呀!”
心思缜密的母亲,顺势展开了机会教育:“杰克很爱他的母亲,想让她过舒服的生活,这一点没错;但是,他不靠自己的努力去赚钱,却三番几次潜入巨人的城堡里偷窃,这样的行为,是不可取的。”
这是母亲给我上的第一堂阅读启蒙课——“尽信书,不如无书”。在浩瀚的书海中,既有正理,也有歪理,我们必须具备分辨鱼目与珍珠的能力。即便是风靡世界的童话故事,阅读时也需要取菁去芜。
过了一个星期,当母亲再度开启茄汁豆罐头时,好奇的我趁她不注意,舀了一大匙豆子,学着杰克的母亲,倒到屋外。次日一早,我紧紧张张地跑去查看,只见一大堆蚂蚁麇集在那儿,嘿嘿嘿,哪有什么蔓藤呢?母亲知道后,笑道:“茄汁豆在装罐头时已经煮熟了,煮熟了的豆子,又怎么可能发芽生长呢?”
第二天,母亲从菜市买回黄豆、绿豆、青豆、黑豆、红豆、蚕豆和豌豆,教我们一一辨识。她抓了一把豌豆放在掌心里,明确告诉我们:这就是故事里所谓的“魔豆”了。弟弟问道:“这魔豆,会长到天上去吗?”母亲正色道:“当然不会,那只是虚构的故事——书本里的世界,和现实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在辨识豆类的过程中,我们也隐隐约约地摸清了虚幻世界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分野。
睿智的母亲,运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把童话注入罐头。在她这种别开生面而又妙趣横生的教育方式下,童年的我,对罐头一直怀有一份很特殊的感情。
上了小学后,我时常跟随着母亲到杂货店买东西,货架上整齐排列的罐头,总能让我的想象力任意翱翔……
“蘑菇罐头”里面,住了一群心地善良的蘑菇仙子,屡屡利用仙棒,帮助森林里的小动物脱离困境。“酱瓜罐头”里,藏着一个形貌可怖的巫婆,以一粒粒黑褐色的酱瓜当武器,为非作歹,最后,降妖大师把她变成一粒丑丑的酱瓜,让她被世人咀嚼于唇齿间。“红烧牛肉罐头”里,寄居的当然是力大无穷的牛魔王啦,他作威作福,群兽看到他总绕道而逃;可一山更比一山高,有一天,他与虎相斗而败下阵来,虎爷爷把他拿去红烧了。在“糖渍黄桃罐头”里,住着一群美丽绝伦的桃子姑娘,有一回,果园举行选美大赛,苹果、西瓜、橘子、草莓、樱桃等水果争相报名,争妍夺丽,桃子姑娘却为了推选代表而吵闹不休……
正浮想联翩时,冷不防母亲的喊声在耳畔响起:“走吧,走吧,发什么愣呢!”
母亲提着一袋杂货走在前面,我慢吞吞地跟在后头,那些还没有结局的故事,犹在我脑子里热热闹闹地酝酿、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