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
李耘萍,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鲁庵印泥的第三代传承人。
她为名人名家量身定制的印泥数不胜数,有为李可染大师定制的“师牛堂印泥”、为启功大师定制的“启功印泥”、为韩天衡大师特制的“豆庐印泥”、为高式熊大师精制的“式熊印泥”等等。名家们酷爱李耘萍的印泥,并对其所制印泥给予很高的评价。
最近,我有幸看到李老师修复印泥的视频:工作室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印泥盒,有的已经历数百年沧桑,有的则刚经历她妙手回春的奇迹。
朱砂、蓖麻油、艾绒这三种看似简单的原料,在李耘萍眼中却构成了一个精妙的物质系统。她边拨弄色浆边解释,朱砂的矿物特性决定了印泥的色泽持久度,蓖麻油的黏稠度影响着印迹的清晰程度,而艾绒的纤维结构则关乎印泥的保存状态。修复一盒板结的老印泥,就是在与这三种物质的一场跨时空对话。“很多人以为印泥修复就是简单地替换材料,”李耘萍边说边用骨刀小心翼翼地剔除一块印泥表面的氧化层,“但实际上,每一次修复都是一次考古发掘。”她对着镜头展示如何通过印泥的裂纹判断其年代,如何从颜色的微妙变化推断保存环境,甚至如何通过印泥中偶然混入的灰尘颗粒还原当年使用者的生活场景。
在李耘萍看来,印泥修复最大的挑战不在于技术层面,而在于如何平衡“修复”与“保留”的关系。“过度修复会抹去历史的痕迹,但完全不干预又会导致文物继续劣化。”她拿起一盒民国时期的印泥,指着边缘处几乎不可见的修补痕迹说:“这里的每一处干预都必须可逆,都要尊重物质的原始状态。”
这种修复哲学背后,是对物质生命周期的深刻理解。
我不由得想到了教学,因材施教,顺势而为。《庄子·骈拇》中有“断凫续鹤”的故事:“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思是,野鸭的腿短,白鹤的腿长,若把白鹤的腿截下一段接到野鸭腿上,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会让野鸭和白鹤都失去它们原本适应自然的特性。
是呀,每个孩子都有其自身的价值和存在方式,教育者应该接纳和尊重这种多样性,不应该强行进行不恰当的统一或改变。麻雀在檐头低飞,自由自在,为什么非要它做直上云霄的鸿鹄呢?作业分层,精准培优,精准补短,显示了老师教学的智慧。
而课堂中老师设计“跳一跳,摘桃子”的学习任务,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孩子们尝到了挑战成功的喜悦,然后,老师逐渐“放手”,让“小马”自己过河。在尝试中,他们合作探究,商量对策,终于成功上岸。“学”和“习”,真正地发生,课堂如“吹皱一池春水”。
李耘萍将印泥视为有生命的文化载体:“它们会呼吸、会老化、会对环境作出反应。我们的工作不是让它们‘返老还童’,而是帮助它们优雅地老去。”她特别强调修复过程中的“最小干预原则”,认为修复师的最高境界是“让修复痕迹消失于无形”。这和我们教育学生又有何异?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论语》中有这样的故事——
子路问孔子:“听到一件事就立刻去做吗?”孔子回答:“有父兄在,怎么能听到就去做呢?”冉求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孔子却回答:“听到了就去做。”公西华对此感到疑惑,孔子解释说:“子路好勇过人,做事鲁莽,所以要让他先请教父兄,学会慎重。冉求性格谦逊,做事犹豫不决,所以鼓励他听到就去做,培养果断的品质。”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见她先将印泥砣开,粘在石钵的沿口位置,随后,翻动印泥团,斜拉色浆,色浆逐渐卷入泥胎内部。直至泥胎表层的油光明显淡去。一根根放入艾绒,通过揉压,色浆慢慢渍入艾绒。印泥团不断翻动旋转,色浆裹入其中……印泥从一坨到一团,李耘萍,印泥修复,在朱砂与蓖麻油之间寻找时间的裂隙。教育孩子,同样寻找心灵的裂隙:意识的觉醒,性灵的放飞,情感的激荡,生命的昂扬……
尊重自然规律和事物的本性,不能凭借主观意愿去随意改变自然的状态和事物的固有特点,否则会适得其反。修复印泥如此,教育学生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