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翼
雨点般细碎的声响倏然而至。一个黑色小球轻巧跃上书案,朝我瞪了一眼,径自蹲在键盘旁,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凝望着屏幕。
这是家里的玄猫,我叫它Fariy,取精灵之意。儿子高考前夕,妻子从远方购回,试图用它来缓和儿子内心的焦灼。它坐汽车,换乘飞机,再由快递员送抵家门时,我才恍然,家中又多了一位成员。Fariy通体漆黑,远看如一块木炭,近观似一团浓墨,横看竖看,都像是夜的浓缩。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它的首尾四肢、脸耳鼻舌。唯有双眼,在漆黑的夜里骤然亮起,如山泉洗过的黑曜石,静若深潭,动则流光。瞳仁琉璃般清润无杂,装着一整个明净世界。它回头看来,神情里漾起的是柔润的光泽,温柔中又带着几分野性。那时,它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我下班归家,低头换鞋,险些踩中它。细弱又委屈的叫声响起,我才慌忙抬脚。它不远逃,只是退到一旁,坐在地板上。那双眼睛又看过来,模样惹人疼惜。
Fariy渐渐长大。当我的文稿写到二十万字时,它也长到十斤重,去宠物店精洗,费用早已过百。它爱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酣睡,春天的阳光不烈,软软地铺在它身上,黑毛泛出绒绒的光芒。凌晨六点一过,它便准时在卧室门口轻叫几声,或者抬起爪子挠门。我听见了,起身开门,它端正地坐在垫子上,静静地望着我。有时晚归,再深的夜,一开门便见它守在门边。见我平安归来,瞟我两眼,才慢悠悠转身,往回就走。更多时候,我伏案写作,它便跳上书桌,挨着电脑端坐,目光投向屏幕,久久不动。我停下,它在看;我敲击键盘,它仍在看。我总疑心,它是在替我审稿,想揪出字句里的错处。偶尔,它索性卧在键盘上,我急着写稿,只好轻轻将它挪开。它也不恼,看我一眼,便晃晃尾巴跳下,蜷在旁边的软椅上,眯起眼,继续思考它的猫生。
我远不及它优雅,更没有它那般沉稳。我所思所想,只是故事里主人公因善良遭骗、于混沌世间的九死一生;只是生活里欠债不还的凉薄、人心叵测的寒凉;再有就是付出了依然歉收、失败了还要抗争的无奈。这些俗而又俗的故事,不知道能不能进入猫的世界。Fariy于我的在乎,有时也会很强烈。我上班很晚回来,或者外出几天,拖着行李箱,疲惫地刚到家门边,就会听到它在屋里的叫声,急促、慌乱,仿佛充满深情。打开门,黑色的一团,跳了起来。它用柔软的头蹭我的裤腿、我的手,或者身体的某个部分。要知道,从它的窝、从放在书房里那张软椅到门边,有好几十米远呢!
原来,它能在万千人的动静里,将我早早地分辨出来。
Fariy一直陪在身边。从春到秋,叶落花开,写了整整两年的文稿依旧杂乱,迟迟未能收尾。夜半惊醒,披衣下床,还是为了这些文字。眼、头、手、心,全都围着那虚构的人间打转。十个指头在键盘上起落,拼命想敲出个不一样来。累了,便起身烧水沏茶,琢磨下一个句子。脑子乱了,拿把梳子梳头,横一下,竖一下,上一下,下一下,左一下,右一下,轻一下,重一下,里一下,外一下,如此反复,脑袋就略微好过些。Fariy如在身边,我也会给它梳理一番,那些黑色的绸缎,从掌心里滑出了无法形容的舒服。伸手掀开窗帘缝隙,小区万籁俱寂。我心头忽生愧意,怕这盏孤灯惊扰了深夜的宁静,忙又拉上。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再次起身喝茶,再次掀开窗帘时,竟被猝不及防的万丈光芒拥住——窗外枝头抽出新绿,微风里带着花香。天色未明,却已气朗。原来已是春天。
那些被我忽略的日子,都悄悄长成了春天的一部分。
作品中人物的命运让人揪心。我埋头继续,累了,便泡壶茶,嘬两口,又继续;困了,就眯上一觉,起来,立即打开文档。日子很虚空,需要文字这样的东西填充。时光慢慢老去,人间更加真实,所有经历,都是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馈赠与印记。
这些,不知道做猫的Fariy懂不。回头看,它全身放开,躺在软椅上,睡得悄无声息。伸手摸它的耳鼻,摸它精致的四肢。Fariy懒懒地睁开眼睛,舒展四肢,看我一眼,轻轻跳上桌来,尾巴一晃,转身,朝着屏幕凝望,一动不动。好像是严肃的审稿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