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8日 星期三
春过天台山 西装笔挺,绢头包米 室友 船台公园的工业回响 江南霜里的塌棵菜 重返线下
第15版:夜光杯 2026-04-07

江南霜里的塌棵菜

曹伟明

俗话说,人怕生病,菜怕霜。可是塌棵菜,却是生长于江南的耐霜名菜。因它贴地生长,形状扁平,茎叶自然倒伏,故江南人称之为“塌棵菜”。作为我国特有的一种优质蔬菜,从生物分类来看,塌棵菜是青菜的变异品种,它们之间存在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这一转化,来自风霜雪雨的洗礼和磨炼,它是青菜史上成功变异的典型。

记得我小时候,寄养于浙东古镇的外婆家,每逢冬日第一波霜打过后,外婆总是带着我,拿着挑菜的小铲刀和竹篮,到山上田头采撷塌棵菜。勤劳的老人家,双手很是灵巧,在一挖一挑之间,一棵棵完整硕大的塌棵菜,抖落了白霜和泥土,呈现出墨绿如菊花般的肥厚菜叶,欢天喜地跃入竹篮里。

回家洗净后,外婆把一大篮乌油锃亮的塌棵菜,精工细作地切好,淘上新米,再切上几根胡萝卜,一并下到灶头铁锅里。不一会儿,柴灶上就飘来阵阵喷薄的菜饭清香,那袅袅上升的清香水蒸气,把我团团环绕。塌棵菜烧菜饭,不仅口感好,有煮饭易烂的特点,而且那经霜打后的味道,酥酥的、嫩嫩的、甜甜的、肥肥的,口感入味、嫩软滑爽、清香沁脾。

塌棵菜具有粗纤维少、炒食易烂等特性,所以在擅长烹饪的外婆手中,吃法多种多样。她喜欢用粉丝搭配塌棵菜,汤汤水水地烧上一大锅,这热腾腾的组合下饭落肚,能迅速驱除身体和心中的寒气。外婆也称“塌棵菜”为“河豚菜”,冬日和自制的冻豆腐烧在一起,简直比山珍海味还好吃,是江南民间菜肴的一绝。

记得我小时候的外婆家,最重要的一顿饭是年夜饭。江南人一年的辛苦忙碌,都化作这一桌人间烟火。外婆家并不富裕,但有两道菜是不会少的:一道是冷菜,叫四喜烤麸,另一道菜叫“塌菜冬笋”。外婆说,“塌棵菜”是“脱苦菜”。塌菜炒冬笋,蕴含着对新年的美好期望,不要苦楚,不要困苦,不要愁苦;要苦尽甘来,让日子甜美连连、持续东升(冬笋),幸福塌塌铺。在大鱼大肉、大荤大腥的年夜饭中,甘脆的塌棵菜炒冬笋片才是我的最爱。而外婆年夜饭的压轴好戏定是塌棵菜炒年糕,那浓绿色的塌棵菜,白净糯香的年糕,让我顿生食欲。她说“吃了这道菜,生活脱苦年年高”,乐观的心态,溢于言表。

后来,我高中毕业插队落户于上海最早的对外贸易港口青龙镇的乡村。那儿曾流传着一个传说:有一年,天寒地冻,大雪封河,古青龙镇的菜农看到田里的青菜全部被压塌冻死,唯有塌棵菜墨绿依旧,生机盎然。雪化之后,挖来一尝,苦味尽去,清甜回甘。菜农们顿悟此菜越压越韧,越寒越甜,便用山歌吟唱道:“塌棵菜,压不垮;经霜雪,甜万家”。从此,当地农民纷纷播种起“九月下种,十月分畦,冬后经霜更酥软”的塌棵菜。

作为上海的特色农作物,塌棵菜与人们的饮食传统有着密切的关联,并与“非遗”文化结缘——诸如青浦“徐泾汤炒”等,让旅游者在体验塌棵菜独特风味的过程中,使其身价倍增。而江南人喜欢塌棵菜,是因为它的色和形:菜叶墨绿近黑,形状如梅花,虽不起眼,却酷似天然的黑美人。由于它的黑,让塌棵菜的姿色更诱人,口感更鲜嫩,尤其是经过雪冻风霜后,味道更是上佳。文人称它为“堆雪河豚”,是有道理的。

或许江南人,就像一棵棵塌棵菜——它藏着江南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特质,是浸润着这方水土血脉的文化符号。外婆格外青睐塌棵菜,正因它是外婆一生的写照:藏着坚韧忍耐的生活态度,带着低调踏实的处世腔调,更裹着一份苦尽甘来、向上向善的江南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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