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与契诃夫

张新颖

一个伟大的作家言辞激烈地批评另一个伟大的作家，最著名的例子，大概是托尔斯泰的《论莎士比亚和戏剧》。七十五岁的老人，长篇大论，指斥莎士比亚戏剧人物心理不真实，故事情节不合理，语言夸张造作，更有宗教和道德上的重大缺陷。

托尔斯泰有戏剧创作的抱负，写过几个作品，但无疑无法与他那些杰出的小说相比。读《托尔斯泰小传》（安德烈·佐林著，周唯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才注意到，托尔斯泰自己确信，他在戏剧上可以比同时代的契诃夫做得更好。当然，他没有做到；同时，更注意到并且感佩契诃夫对托尔斯泰的态度和感情。

契诃夫很喜欢跟朋友讲托尔斯泰如何看待他的戏剧。

“我受不了莎士比亚，但你的戏剧更糟糕。”托尔斯泰担心他的直率会冒犯契诃夫，便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个好人，”然后笑了笑，又说，“但你的戏剧还是很糟糕。”

另一方面，托尔斯泰又非常欣赏契诃夫的小说，认为其艺术完美性超过了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本人。

契诃夫在一封信中写道：“我害怕托尔斯泰死去。如果他死了，我的生命中将会出现一片很大的空白。首先，因为我从未像爱他那样爱过任何人。我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但在所有的信仰中，我认为他的信仰与我的最为接近和亲切。其次，只要托尔斯泰从事文学创作，做一个文学家就是轻松愉快的，即使认识到自己一事无成，永远不会有所作为，也不那么令人沮丧，因为托尔斯泰会为我们所有人做足够多的事情。他的作品是人们对文学的种种热情和期望的保证。第三，托尔斯泰立场坚定，他拥有巨大的威望，只要他还活着，文学中的低劣品位，种种粗俗、傲慢和滥情，以及所有愤世嫉俗的虚荣都将被留在角落里、阴影中。单凭他的道德威望就能使所谓的文学士气和潮流保持高尚。”

契诃夫1904年去世，比托尔斯泰早六年，这封信发表于1908年。八十岁的托尔斯泰感动得热泪盈眶：“我从不知道他如此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