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
一九九一年,家乡遭遇特大洪灾,看着满地汪洋,我郁郁寡欢,愁苦了许久,觉得在祖辈赖以生存的土地上,再也找不到希望。我踏上南下的列车,来到上海。
初到上海,人地两生,我辗转许久才在甘泉一村一建筑工地寻到活儿。由于没有技术,我只能做小工,给瓦匠师傅搬砖送砂灰。这是没有任何技巧的活儿,只要有一把子力气,谁都可以做。干了一年半,我厌倦了,觉得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干上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建树,更遑论发家致富了。于是在一九九三年的春节过后,我改行开始贩菜。
本来贩菜也是个简单的活儿,只要把菜从批发市场运回,然后在街上卖掉即可。可一旦操作起来,却是意外频生。先是买回的自行车不争气,每天都要漏气,我天天光顾修车摊,请摊主补胎。一个星期后,我生气了,一次性换掉了车轮的前后内外胎,觉得如此该消停安泰了吧,可当我把这辆换了新胎的自行车放到灵石路批发市场的路边,去场内选菜的时候,我的车不翼而飞。开始我惶急,我郁闷,不停地到处寻找,可终究不见了自行车,最后我才一边含着眼泪,一边扛着刚买的一袋辣椒,徒步赶回十里外的凉城新村。
后来,为了更安定的工作环境,我听从邻家大哥的劝说,进入祥德路废品站,当了一名送货小工。
第一次上班,由于店里积压了很多黄板纸,所以小小的黄鱼车上,便被堆得似一座小山,以致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我愣是无法把车启动,后来还是老板从后面帮忙推了一段路,我方让黄鱼车轮勉强滚动起来。
车慢如蜗牛爬行,天热似烧透的蒸笼,不一会我身上的衣服,就湿得像从水中捞出的一样。嗓子渴得难受,我走一段就要喝一次自带的自来水。车到广中路,左轮“噼”一声就没气了。我连忙跳下鞍座,先无可奈何地看看车轮,然后东张西望地寻找修车摊,可看来看去,也没见一个修车的,于是钻到黄板纸下,自己补胎。只因不是专业人员,所以我耗费了足足一个小时,方把轮胎修好。给车胎充足气,我又艰难地上路了。可拐到广粤路,车又没气了。这次我没了补胎的信心,也没了补胎的勇气,因为我简直达到了虚脱的境地。然而我又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只能喘口气,把车向前拖一拖,然后再喘几口气,再把车向前拖一拖。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我拖了差不多两三百米,总算看到了一个修车摊。这时我一屁股坐到摊前就动不了了。
几番折腾,我筋疲力尽,好不容易才挨到汶水东路,可眼前的景致一下就让我傻了:一个足有五十米长的水泊,严严实实地把整条路面都遮盖了。若想到达近在咫尺的总站,简直比登天还难。万般无奈,我只好把车拐向奎照路,绕了一个六里多路的圆圈,方才骑进废品总站。
好在废品站里有许多中外名著,可供我阅读,想想那时,我简直“富可敌国”了。可是好景不长,我做了也就是一年半的时间,下岗潮席卷全国,许多正式职工都没活可干,更何况我。
彷徨踌躇了许久,我决定跟临平北路的老罗学修自行车,因为在废品站期间,我一直在他的摊位修车。他的生意很好,一人忙不了,常常要请小工帮忙。我学了一个月,便另起炉灶,在吉祥路摆了一个修车摊。磕磕绊绊地挨过几年后,我决定租房开店。
开店说起来轻巧,可干起来,却一定要经历一个揪心的阵痛。先是租店不合适,损失了几千元,后是人们赊欠,又损失了几千元,最后不得已又回到吉祥路,租了邻家大哥的店,方才稳住脚跟。
开店十几年,相对稳定。其间我发表了一些散文和小说,也算圆了青少年时期的作家梦。然而有一天,我一个转身,右半身咔一下失去了知觉,足足有半个小时,我方能从地上站起来。去医院正了骨,又休息一星期,人方完全恢复过来。此时我想,我开店就是赚到了钱,可身体毁了,依旧得不偿失,于是决定拜舅爷爷为师,学习手诊手疗。从此,我和医学结下了不解之缘。先是研习舅爷爷家传五代的推拿正骨手法,然后又去培训学校学习中医基础理论,诊断学,以及经络学、人体解剖学,后来又自学各流派的正骨技艺,终于在2021年,在罗店开了一家推拿馆,取名抚经堂。现在,几年过去,我的抚经堂也算是小有名声了。所以,生活就像大海,而一个人则犹如木块,只要自身具备浮力,你永远不会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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