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2日 星期日
印象·巴黎(油画) 挑马兰头 难忘当年焦麦粞 于无声处见英雄 当我不再崇拜父亲 九旬老母的守望
第14版:夜光杯 2026-04-11

九旬老母的守望

俞果

我家小区和我女儿家小区相距一个路口。五分钟路一碗汤,还温热着呢。

这是女儿女婿结婚时的优选,现在我们照顾他们,二十年后他们看护我俩。因为近嘛,三天两头来往,今天送汤送菜过去,次日再将空碗空盘取回。

一来二去,在门栋前,在电梯里,在过道上,我认识了她家的邻居老太。老太瘦小,背微驼,走路虽慢却沉稳,只要出门就拉着一个老人标配的带金属框架的两轮拖车。她眼不花,说话不含混,面相清爽,衣着干净。我们从点头开始,继而微笑招呼,最后几句寒暄相识相熟。

后来,知道老太姓陈,我称她陈姨。知道她老头已逝,知道她九十一岁了,知道她一人独居两房一厅,知道她以前是一位中学教师。

她每天早晨出去买菜,下午经常外出散步。只见她孤单的身影进进出出,从不见有儿女探视,有亲戚走动,有朋友拜访。虽心存疑虑,却从不询问。邻里嘛,相交有边界有分寸。

有几回,陈姨告诉我,周边的几个小菜场数余姚路的价钱最便宜,武定路的菜场贵。我惊讶她的脚力健,能跑这么远的菜场。我羡慕不已地说,你身体棒,腿脚健是生命力强盛的标志,你还记忆力好,会比较价格,九十一岁了,真不容易。我还和陈姨说,我岳母九十四岁,父亲九十三岁,他们生活也能够自理,但总体上不如你,他们都不能独自外出了。陈姨听了笑着说,哦,那你也是有长寿基因的,有福之人呢。唉,这陈姨情商还这么高,真正服帖。

一天,我和陈姨在电梯口相遇。她拉住我,说你过来一下,和你说个事。仓促间,我被拉到她房间的门厅。掩上门,她说,小俞,简单和你讲讲我的事,讲出来我人也轻松些。我有一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但他是个植物人,年轻时在单位出工伤造成的,现在住在养老院里。我听了大吃一惊!

陈姨接着说,我隔两三天要去看他一次,烧点他喜欢的菜带去。我常常外出散步,其实就是去养老院看儿子。邻居们也不知道我的事,这种事也不想到处说。我天天硬撑着不敢倒下,怕一倒下,他就没人管了。

我听得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应对。感觉到她对我的信任,我成为她倾诉的聆听者。这种陌生人的信任叙述,虽非托付,却有一层沉重的压力感,于我也是平生第一次遭遇。

陈姨继续道,我还有一个女儿在国外生活,一家三口早已定居那边。我跟女儿说,包括这房子在内的所有财产,先供她哥哥养老,剩余全部归她,她认同。陈姨以手抚胸,说,就这些,说完了。

我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没有,说了我就舒心了。你在上海没有亲戚吗?有的,但有些事不是直系亲戚是没有办法操作的。只有自己慢慢熬,听天由命。

我们再相遇时,我总是和她多聊上几句。一次,她平静地对我说,人家都说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悲哀,我倒认为这于我算是一种解脱。我不能扔下儿子不管,也不想把这些拖累留给女儿。我了了这牵挂,才能放心走。

望着陈姨,她拼将白头赌黑发的趔趄,诠释了古人“千古艰难唯一死”的辛酸。原先,我看到失独家庭,甚觉悲痛与无望,今思陈姨这不忍弃手先行的无奈,更感哀戚而无语。

陈姨依旧拖个小车出门购物散步,脸上未见一丝愁容。一来二去邻里之间才有了些信任,二去一来边界感外又多了些关注。

此后,每次遇见陈姨,我总是敬佩且近谦卑地与她多闲话几句。仿佛无力相助也是一种愧疚,唠唠叨叨也权作一番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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