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城市美学的更新与转向

花卉节长宁分会场 刘歆 摄

◆卜翌

这些天的上海，繁花烂漫不再囿于公园、景点，花木温柔串联起街区、楼宇、商圈与步道，处处都是生长中的春天。为期23天的2026上海国际花卉节华彩收官，作为上海国际花展更名升级后的转型之年，本届活动以“2个主会场+10个分会场+多个城市商圈”的布局，联动上海十六个城区，将整座城市变身为一座盛大的开放式春日花园。主办方不断强调从“展”到“节”的一字之变，背后其实是策展逻辑从单一景观向全域文化叙事的变化：“推门见绿，转角遇花”，花木成了联结城市历史、生态、生活的媒介……这种从展览思维向生活美学思维的调整，令今季的上海格外春色盎然，亦悄然改变了人们感受自然、亲近城市的方式。

而比规模更引人讨论的，则是其气质上的变化。此前几年，中国诸多城市的文旅景观都陷入某种情绪口号美学：巨型标语、廉价灯牌、满大街都是“想你的风吹到了××”……活动重宣传、轻体验，重流量、轻品质，大多沦为打卡即忘的一次性热点。今年上海国际花卉节则反其道而行之，试图破俗出新，通过色彩、材质、结构与空间关系，刷新公众对城市花展的认知，以文化美学表达成就长效流量。

“越来越高级了”——这是本届花卉节民众最普遍的观感。这种高级感，首先源于色彩美学的颠覆性转向。今年上海多个主展区中，蓝紫色系、灰绿调、低饱和自然色成为主流，莫兰迪色调的大量出现，也意味着审美重心从“喜庆”转向“沉静”，从“刺激”转向“呼吸感”。鼠尾草蓝、雾紫、银叶植物、冷粉与奶油白的大面积运用，让整体气质更接近世界当代园艺展览中的自然主义种植风格。

真正的城市花艺不是覆盖空间，而是理解空间。在花卉节各城区分会场，花艺与城市建筑之间并不是简单的装饰关系，都有基于场地特质的差异化主题表述，更像是空间对话。民众关注到本届花卉节优先选用了上海本土及长三角地区适生植物，如绣球、月季、角堇、林荫鼠尾草、狼尾草、鸡爪槭等，适应性强、养护成本低，无需大量水肥与人工维护，即可保持良好景观效果。同时，构建“乔木+灌木+地被”的复合植物群落，美化之余，又能涵养水土、净化空气、为昆虫提供栖息地，实现景观、美学、生态的多重价值。

更重要的是，阵容多元的设计团队将环保理念从口号融入日常审美——过去很多环保设计容易陷入一种“正确但不好看”的困境。但今年花卉节的不少作品证明，可持续并不意味着粗糙，相反，还可以更美。一些设计大量采用原木、竹编、再生材料、枯枝、砾石和可循环结构件等元素。许多装置拒绝使用完全工业化的亮面塑料，而是保留天然肌理，甚至连花境设计，也越来越强调植物生命周期本身——花谢之后怎么办，是否能够继续生长，是否能进入社区长期保留，而不是短暂拍照后迅速拆除。这也是为什么今年会特别强调“社区花园”“城市公共空间”“花卉+商业+生活”的融汇。花卉早已不是短暂盛放的陈设或布景，而是城市生活的一种组织方式。

今年花卉节同样旨在探索城市“花经济”的消费新场景，联动了34个重点商圈、近50家商业综合体和大量沿街店铺，“Bloom&Boom橱窗艺术季”成为重要组成部分。但有意思的是，许多橱窗设计反而在弱化商业感。花艺日渐与建筑、灯光、材质、陈列共同构成一种空间叙事。有些商场甚至主动降低广告密度，让植物成为视觉主体。这些“更高级”的审美变化，皆与上海近年来整体城市气质的变化有关。一个成熟的国际都市，并不需要时刻强调“繁华”“震撼”“巨型”“顶流”，相反是更懂得如何通过细节建立秩序感，通过节制建立品质感。今年上海国际花卉节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便是什么才是真正高级的城市美学。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今天城市文化最重要的转变之一：真正的美，是开始重新与自然发生关系。

上海的明天，春天未尽，花事仍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