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如颜回”

白子超

本文动笔前些时日，才见到“安大简”（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仲尼曰》。得知相关文献已于三年多以前出版，不得不为自己的寡闻与疏漏感到惭愧。

《仲尼曰》中有二十五条孔子语录，十分珍贵。一是时间早，“安大简”是公元前四百年至三百五十年间竹简，其时晚孔子卒年（前四七九年）约八十至一百二十年，《仲尼曰》的记录时间肯定更早。不管怎样，它都是今人所能见到的最早、最原始孔子语录文本真迹。其二，内容有今之通行《论语》版本不存者，亦有文字相异者。

浏览一过，首先吸引我的是以下这条：“一箪食，一勺浆，人不胜其忧，己不胜其乐——吾不如回也。”（文中破折号是我加的。）理由就是最后这五个字“我不如颜回”。

于是，自然引出今之《论语·雍也》的相似语录：“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很有意思！

两相对照，前者文字简单、粗糙一些，后者更完整、更雅致。不过，两者的区别最重要的不是文字，而是内容。前者褒扬颜回，落脚点却在孔子本人，说自己不如颜回，会让闻者惊讶，甚至震撼。后者也是褒扬颜回，也是真情流露，但毕竟还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和评价。

那么，“吾不如回也”的记录可信吗？我坚定地认为可信。

从孔子方面说，他从未见过像颜回那样的后生，对颜回的喜爱程度已远远超过一般的师生关系；而且，孔子心里已经有了尊重、佩服的情感成分。再说，孔子境界高、胸襟广、器量大，有大智慧，又严于律己。所以，孔子有勇气承认，如果自己长期处于颜回那样的物质生活状况，可能做不到颜回那样的坦然、怡然。

从颜回方面说，他好学、善学且学有大成，超过了孔子门下所有弟子。从古至今对颜回的评价都是“安贫乐道”，完全正确，他已经列入贤人之列。圣人以下是仁人，而贤人已近乎仁人。《论语》称贤仅三例，前两例是历史人物伯夷、叔齐兄弟和柳下惠，现实人物只有颜回。

孔子晚年总结自己生命历程，说每十年左右都有一次质的飞跃，如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而比孔子年轻三十岁的颜回，四十一岁早逝，其精神境界修养之高，非一般人所能理解，说他已知天命、耳顺并不为过。我大胆猜想，孔子大概会接受这种判断。

“吾不如回也”之可信，从今之《论语·公冶长》一则记载可以得到更有力的证明。孔子问子贡，你和颜回谁更优胜？子贡回答我怎么敢和颜回比，他闻一知十而我闻一知二；孔子说“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你是不如他，我和你都不如他——对这句话，古今都有学者顾忌，作出“我同意你的话，是赶不上他”的解释，而多数人认为这样解经实在不通。

根据以上阐述，可以有这样一个结论：从战国到东汉几次编辑不同版本《论语》，对个别文字有所删改是存在的。

最后我想说，孔子伟大，也伟大在他的谦虚、谦恭，也伟大在他的自省、自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