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蓬桦
岳父自幼在黄浦江边长大,大专毕业后响应国家支边号召,赴条件艰苦的新疆雅满苏铁矿奋斗半生,后又举家迁往山东从事教育工作。退休后,老两口选择回上海安度晚年——二十年前,老人用半生积蓄在莘庄购下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住房,自此如老燕归巢,融入沪上市井,穿行于弄堂酒肆,日子过得单纯安谧,岁月如清溪般潺湲流淌,不染杂尘。因了这个缘故,我与太太便成了高铁上的常客,频繁往返于山东与上海之间。
老人所居的团结花苑小区西侧,对面即是莘庄公园,其前身名为“莘野梅园”,俗称杨家花园。原为松江泗泾人杨昌言于民国十九年所建的私人梅园,占地约一万一千平方米。1951年,政府将这座梅园收归公有。历经沧桑,梅园几经改造,如今已成为供市民自由出入、免费游赏的休闲场所。二十多年前,女儿尚幼,在外婆家寄养童年;我们每次来沪小住,总带她在园中玩耍。而今,那个曾爱在梅园里骑旋转木马的小女孩,已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在读研究生,去年凭借AI动画影片获奖,在镜头前亭亭玉立、侃侃而谈。每当视频聊天,说起她在梅园度过的童年时光,她便笑靥绽放,对园中曲径通幽如数家珍。
多年过去,梅园又经数次修缮,如今精致宛如一块甜点。园内新辟一条河道,自然野趣氤氲其间,百年古柏与香樟苍翠茂盛,芙蓉潭中荷花睡莲相映成趣。当然,梅园的主角仍是梅树开花,上千株梅树随处可见,风中花瓣轻摇,芳香馥郁,引得蜜蜂嗡鸣,令人心醉神迷。偶尔,有少年手持书卷,款步擦肩,恍然间似时光倒流。
岳父说:“你们来得不巧,每年二三月才是赏梅的最佳时节。”但我们来梅园,本不全为赏梅,更是为感受一份闹中取静的惬意。园子虽被周遭高楼环抱,这份宁静却宛如天赐——步入梅园,寻一处茶摊坐下,点一杯绿茶,随身带一本书,便足以消磨整个下午。
小住期间,我们还曾到淮海中路上的“光明邨”享用一顿颇为“周折”的午餐。一大早,岳父与太太便乘地铁前往饭店排队——用餐需事先预约,他们熟悉本地情况,上海话又流利,沟通自然顺畅。岳母年逾八旬,腿脚不便,刚做完关节置换手术不久,由我照料搭乘出租车前往会合。平心而论,那顿饭滋味甚好,我们点了本帮酱鸭、响油鳝丝、糟熘鱼片、鸡汁小馄饨等地道菜色。餐后,一家人在淮海路上散步闲逛,感受时光变迁;光洁的路面隐约散发着栀子花香与法国香水气息交织的味道。虽是夏天,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却已翩然飘落,如一封轻盈的信笺递到我们眼前。
另有一次小聚由我做东,宴请两位更年长的老人——太太的姑姑与姑父。姑姑是新中国首批大学生,比起漂泊半生、历经坎坷的岳父,她显然幸运许多,大学毕业后一直留在上海,曾任国企总工程师,一生专注技术领域,可谓顺遂安稳。如今他们都老了,尤其是姑父,十年前见面时,退休的他仍在发挥余热,说话声如洪钟,兴致高昂地陪我这位北方人喝白酒。此番再见,他已是拖着左腿艰难挪步,每行一步都显吃力,额间汗珠滑落,但精神依然矍铄,谈吐畅快。这次小团圆,我们依老人的口味选了一家酒店,他们爱吃绍兴菜,便点了干菜焖肉、油炸臭豆腐、花雕醉鸡、双丸汤等,佐以花雕黄酒。
那天我成了专心致志的听众,听几位老人细述老上海的陈年旧事,以及他们亲历的曲折岁月,令我对时光的敬惜之情油然而生。
离沪前的那个下午,我又独自去了梅园,特意带上巴金先生的《随想录》。
寻一处石椅坐下,点一杯绿茶,听身旁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随手翻开书页,在都市一隅享受这份让心灵悄然飞升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