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美尼亚总理帕什尼扬(中)宣布胜选 图IC
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在美国斡旋下签署和平协议
罗爱玲
亚美尼亚国民议会选举最终结果14日出炉,总理帕什尼扬所在的“公民合约党”以高达49.745%的得票率获得议会105席中的64席。新政府将面临怎样的考验?请看专家解读。 ——编者
罗爱玲
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副研究员
一场关乎亚美尼亚发展路线之争的大选落下帷幕,对帕什尼扬政府来说,胜选连任可确保各项政策的连续性,但还有几个严峻挑战需要面对。
能否如约完成修宪
首先是修宪与公投问题。
苏联解体后,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因纳卡地区归属问题爆发战争。虽然1994年两国达成全面停火协议,但仍处于敌对状态,武装冲突时有发生。
2025年8月,两国领导人在美国签署《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关于建立和平与国家间关系的协议》,明确双方尊重彼此主权、领土完整和国际边界不可侵犯的义务,承诺放弃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但这只是一份草签的协议文本,通往正式签署协议的道路上仍有许多路障。对亚美尼亚来说,最大的障碍是宪法修订与公投。
在由美国斡旋的亚阿和平谈判中,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凭借经济与军事优势,要求亚美尼亚修改宪法,在2026年4月前从宪法序言中删除“亚美尼亚与纳卡地区实现统一”等内容,即要求亚美尼亚通过修宪正式放弃对纳卡地区的领土诉求。亚美尼亚总理帕什尼扬则希望将修宪推迟到2026年6月议会选举之后。因为修宪首先需要获得亚美尼亚议会三分之二以上议员多数票通过,还要提交全民公投,所以帕什尼扬政府至今未能签署去年达成的和平协议。
此次选举中,帕什尼扬领导的“公民合约党”虽已达到占议会五分之三以上席位的宪法多数要求,可以单独组建政府,但未达到修宪所需的占议会三分之二以上席位的法定多数,无法独自修宪。进入议会的三个政党中,“强大亚美尼亚联盟”和“亚美尼亚联盟”两个反对党势必百般阻扰新政府的修宪工作。一旦修宪未果,阿塞拜疆未必会继续推进与亚美尼亚的和平议程。
运输走廊细节待定
其次是赞格祖尔运输走廊问题。
赞格祖尔走廊全长43公里,通过穿越亚美尼亚南部休尼克省,将阿塞拜疆本土与飞地纳希切万连接。这条跨境走廊在2020年11月俄罗斯斡旋的第二次纳卡冲突停火协议中曾被提及,当时阿塞拜疆认为该走廊应享有不受亚美尼亚管辖的治外权利,亚美尼亚则坚持主权原则,绝不放弃走廊区域的领土控制权。美国介入赞格祖尔走廊的建设管理后,明确走廊运营应遵循亚美尼亚法律,两国关于走廊的主权之争暂时搁置。
但在货物和人员经过亚美尼亚领土时是否需要安检等环节上,两国还存在争议与分歧。亚美尼亚坚持在走廊两端设立具备海关和边防检查功能的完整过境点。阿塞拜疆则将该走廊视为自由运输动脉,要求不得对阿塞拜疆本土运往飞地纳希切万的货物强制检查,阿塞拜疆公民在经该走廊通过亚美尼亚领土时也无须接受亚美尼亚海关或边防检查。阿利耶夫明确表示:“我们的公民不应该看到亚美尼亚边防人员的面孔,一旦亚美尼亚给走廊设置障碍,将会面临‘政治孤立’。”
对此,亚美尼亚认为是阿塞拜疆的变相领土要求,完全不可接受,坚持所有进入亚美尼亚领土的货物与人员(包括过境运输)都必须按照国际通行标准接受强制性海关和边境检查。但亚美尼亚也表示,可以简化海关和边境管控,如采用生物识别护照、货物在线申报和扫描等技术手段,从而避免直接接触。正如亚美尼亚高加索研究所所长伊斯坎达扬所言,协议的签署仅仅是开端,如何协调各方利益,还需要展开极其严谨细致的工作。
妥善处理历史问题
最后,如何妥善处理历史记忆问题也是帕什尼扬政府需要面对的挑战。
此次选举中,执政党“公民合约党”与反对党之间围绕历史记忆展开了叙事之争。总理帕什尼扬2025年2月提出“和平十字路口”计划时,就表示将以和平与发展为中心,推动亚美尼亚走出民族历史记忆伤痕的桎梏,从“历史上的亚美尼亚”迈向“真正的亚美尼亚”,通过与阿塞拜疆达成和平协议、与土耳其关系正常化来实现经济发展与和平稳定。
但1915年大量亚美尼亚人在奥斯曼帝国境内死亡的历史记忆,是横亘在亚美尼亚与土耳其之间的一道坎。亚美尼亚坚持要求土耳其承认这是种族灭绝式的大屠杀事件,土耳其则始终拒绝承认。加之被亚美尼亚人视作民族精神象征的圣山——亚拉腊山在1923年被划归土耳其,为此两国至今没有建交。冷战后,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又围绕纳卡地区发生三次大规模军事冲突。在2023年9月的第三次冲突中,亚美尼亚失去整个纳卡地区,十万多亚美尼亚人被迫迁离。与土耳其之间的民族历史记忆伤痕,叠加与阿塞拜疆之间的战争失败创伤,使亚美尼亚与这两个邻国长期不和,对外贸易通道受阻。
为促进经济发展,帕什尼扬政府决心甩掉历史记忆包袱,将外交政策与民族伤痕剥离,解冻与土耳其和阿塞拜疆的关系。“和平十字路口”计划推行以和平促发展的多元化外交,参与赞格祖尔走廊建设,同土耳其的中间走廊计划以及中国的“一带一路”对接。
但民族记忆伤痕已构成亚美尼亚历史的重要内容,要彻底剥离谈何容易。帕什尼扬的和解外交引发了相当一部分亚美尼亚人和海外亚美尼亚侨民的强烈反应,他们认为这不仅是对大屠杀受害者和民族历史的不尊重,还会导致亚美尼亚对土耳其和阿塞拜疆这两个宿敌的经济与政治依赖。
于是在此次选举中,亲俄罗斯的反对派力量利用这股民族情绪,指责帕什尼扬出卖同胞,背叛“亚美尼亚的历史身份”,放弃对纳卡地区的领土主张是用主权换取虚幻的和平与安全承诺,会助长阿塞拜疆和土耳其提出进一步要求。执政党则将此次选举描绘成在和平繁荣与延续冲突之间的选择,给反对派贴上“战争党”标签,指责他们破坏和平进程,警告如果反对派上台,亚美尼亚将面临与阿塞拜疆的另一场战争。
从亚美尼亚民众44%支持亚阿和平协议、41%反对的最新民调结果来看,亚美尼亚政坛围绕民族历史记忆伤痕所展开的和平与战争的叙事之争还将延续。
如何在与邻国的和解外交中妥善处理民族历史记忆问题,避免国内政治与社会关系极化,一场针对亚美尼亚新政府的大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