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呈
开学不久,我就注意到我班上有个学员会在课堂上打呵欠。平均每节课起码要打一两个呵欠,声音虽经压缩,但仍空谷传响。有时候他撑不住了,打个微型的盹,又赶紧睁开眼睛,迷茫地望向讲台。这是一个老年大学的课堂,学员都是退休人员,所以必不可能是加班熬夜,更不可能是通宵刷题。他为啥会这么困呢?或者说,为啥他困成这样还要来上学呢?这也不是什么非上不可的学啊。
其实我自己也有体验,打呵欠的时候是很难忍住的。问题是他打呵欠太大声了,不是单纯的噪声,而是对讲台上的人的藐视,甚至是挑衅。相比而言,他安静地睡着倒还好些。不过我也怕他睡得太投入,会发出呼噜声。
我对此不悦,心想课后要和他说一说,打算劝他别来上课了。这时他倒主动来找我了。课间,他拿着一张复印件,上面是一篇刊登在1996年的报纸上的一篇文章,文章后面还有某某单位征文比赛的字样。他说那是他当时的获奖作品,珍藏多年,请我看看,提提意见。
回家后我看了文章,在微信上给他留言,讲了一些鼓励的话语。下一次上课他来得很早,恰好我也提前到了。他立刻热情洋溢地上前来,大声地说我上次在微信上的留言给了他很大的启发,让他受益匪浅。
等他说完,我能开口了,我赶紧提出疑问:“我想问问,您为什么总是在听课时打呵欠呢?是不是没休息好?”
他竟露出茫然的神色,像一个盲人在努力辨认照在脸上的光线。停顿了一秒钟,他尴尬地指指自己的耳朵,问我:“老师,您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我的听力有问题。”
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在线下和他单独说话,我用的是我的正常音量。那也就是说,人类的正常音量,他是听不清楚的,也就是说,我在课堂上讲课他也是听不清楚的。我突然有点震惊了。
同时我也明白他为什么说话声以及打呵欠的声音这么大,原来他自己听不见。
我于是连比画带呐喊,终于让他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接下去的一整个学期,让我感动的事情发生了。
从那天开始,他每次上课都主动坐在最后一排,我的课堂上再也没出现过一个呵欠声。时不时地,我会注意到他警惕地把手围拢在嘴边,以防自己的呵欠声失控。有时他默默地从后门走了出去,在教室外转了两圈又回来。估计是又犯困了,出去转一圈提提神。我们当年备考也是这么干。
事实上,班里绝大多数学员上课专注而认真,这个打呵欠的学员是个异类。但这个异类却给了我别样的感动。因为他的努力:不断地跟一阵阵困意做斗争;因为他的改变:硬生生把那么大声的呵欠声憋回去;还因为他奇怪的坚持:坚持来上一个他其实听不见的课。
我和班主任讲了这个学员的情况,我说,不明白他怎么这么困,班主任告诉我,他七十多岁了,可能年纪大了大脑缺氧,容易犯困。我又问,这么困为什么不在家休息?班主任也没答案,我们一起摇摇头,都不明觉厉。
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想到随便一个课堂上来,只要能让他走出家门就可以。这种情况在老年大学并不少见,比如有些学员上了画画课,但既不买画笔画纸,也不买颜料,每次上课就旁观,对老师坦言:“老师,我只想看你画。”也有学员报名上茶道课,但也是从不动手:“老师,我不想学冲茶,我是来看你冲茶的。”
老年大学能不能允许这部分学员上学呢?我觉得,当然可以。在之前一年,还有学员告诉我,她只有小学毕业的文化水平,根本看不了我在课堂上讲的文本,但她还是来,不但来,她还报了很多别的班,她就是想把自己的生活填满,不想在家里待着买菜做饭,她就是想来听听各种老师说话的声音,至于说什么内容,不要紧,无所谓。
这些课对这部分老年学员的意义,也许是一些需要我们破除偏见之后才能意识到的意义。
想起一个比喻。我有个朋友对咖啡因过敏,喝不了咖啡,但她却和我这种咖啡狂魔一样爱买咖啡,原因是她喜欢闻咖啡香。所以她会磨咖啡粉,加热,然后放在家里作为香熏,包括她的车里。对她来说,咖啡从来不需要喝,只用于闻。虽然只是闻,她也能分辨得出不同品种的咖啡豆不同的香气和品质,因此她耗资一点也不比我少。
是浪费吗?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那份快乐和满足,与我“喝”下的是同样的价值。没有人敢说,享用一种事物只有一种方式。
我常常能从老年学员那里得到启发,比如这个打呵欠的学员。看到改变在这么老的学员身上发生,其实是感动的,因为看到一种珍贵的松动。于是我也想到,我可以产生什么样的松动和改变。比如:我应该更早一点与他进行关于呵欠声的交流,就在我感到不悦的时候,我就应该向他指出,那我可以早一点得知真相;我也能避免自己的思绪停留在不悦的猜想里,因为那种不悦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