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2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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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版:夜光杯 2026-07-02

敬仰恶草为哪般

乙庚

京津冀的盐碱地上,杂草与野菜从不稀缺。婆婆丁、喝酒棵……这些名字本身带着乡野的烟火气,甚是调皮。它们的学名,多是后来才知晓的,俗名与本名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喝酒棵”怎会与六味地黄丸里的“地黄”相联?可它偏偏就是地黄;“婆婆丁”里的“婆婆”,又与蒲公英有几分牵绊?然而,有一种草,是这土地上的真英雄。

这棵草,叫艾。屈原在《离骚》中将它作为泽兰的对立面,喻为“恶草”,代指谗佞。幼时最怕蚊虫叮咬。家中清贫,买不起蚊帐,母亲便从水渠坑边捡来艾草,点燃熏蚊。后来生活渐好,买得起蚊香,支得起蚊帐,艾草也悄然退出了我的生活。直到近些年,满大街的艾灸馆让人重新与艾相遇。

从一株草,到一味药,再到一种文化,我不禁想起了中学的同窗玩伴王文庆。他因医书一句“灸法从北方来”,毅然从京城回乡野寻草。回到家乡后,他首先寻找道地艾草。但历史终究是过去,现代农业的除草剂和外来物种让乡野荒地上的原生植物日渐稀少。他像寻金矿一般,在沟坎间东挖西掘,终于觅得几株,连土带根移栽回来。经专业鉴定,确认为“北方艾草”——叶大、肥厚、绒多、效果好。数年物种抢救,如今已大面积繁殖。在艾香中浸淫多年,他成了艾草学与艾文化的践行者与先行官,为传统艾绒制作申请非遗,按“古书”索骥研发“隔姜灸盏”,筹建了艾草文化园和文化馆……一棵艾草,让老王钻进史书,又回到大田作业,最终融入人的生活。

史载,春秋战国时期,先人用艾条艾灸治病已很流行。两千多年后的今天,城市美容院推出艾草SPA,养生馆摆着艾灸疗法,大型商超货架上陈列着包装精美的艾草茶,网购平台更将其称为“养生圣品”,标上不菲的价格。艾草身价百倍,却失去了野地里的那股倔强劲儿,成了温室里的娇客。

它虽不比牡丹富贵,不如兰草清雅,更无桃李之艳。它只是默默地绿着,绿得有些灰头土脸。然而这看似卑微的草,却有着惊人的韧性。无论旱涝,无论肥瘠,任凭羊啃马踏,它总能挣扎着活下来。

艾草不仅医病,更医心。每逢端午,家家户户门前悬艾,谓能辟邪。艾草成了一种精神的寄托,一种文化的符号。艾并不稀罕人的赞美,当然也不惧怕人的践踏。你采它,它来年还长;你烧它,它的根还在土里潜伏。它活得简单,死得干脆,却总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或为药,或为火,或为记忆里那一缕苦涩的气息。

因此,我敬仰这棵“恶”草。它,实属不恶,倒是棵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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