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4日 星期六
长占四时春(中国画) 泪点 走出非洲 相见在“世界尽头” 笔墨与光影相遇
第12版:夜光杯 2026-07-04

泪点

赵连伟

那天下午,我又走进南湖公园的湖心岛。令我惊喜的是,伴着凉爽的风飘飞而来的,不光是湖中水草散发出的一股腥鲜气息,更有一丝醉人的乐曲从岛上如涟漪般散开,勾得人急切地循声前去。

过桥上岛,眼见左前方树荫下一块空地上,一支由一群中年人组成的小乐队正十分投入地合奏《梁祝》。小乐队有八位小提琴手、一位手风琴手、一位长笛手和一位吉他手。他们仿佛为整座城市演奏,又似乎只为自己的内心抒情。我无心再去散步观景,一直站在那欣赏他们一曲接一曲的露天音乐会。当他们演奏歌曲《山楂树》时,我竟情不自禁地流泪了。泪点,真的很奇妙,为什么听前面的乐曲没有流泪,偏偏是这首?是这首四三拍原本很欢快的歌曲,被他们演绎出了凄婉的味道,还是它让我联想起那些如一座座精神大山的俄罗斯文学作品?我承认,《静静的顿河》是让我流泪最多的一部文学名著。

说来也怪,生活中,让你开怀大笑的,时过境迁后,不一定还记得;令你泪流满面的,往往记忆深刻。

人世间,泪点本来更多地是留给生活的。自从人类不断创造并发展了文艺,泪点渐渐发生了转移,喜欢文艺的人,无形中多得了许多不可预知的泪点。

泪点酷似沸点,泪水是被打动烧开的苦水或甜水。文学作品也好,电影也好,戏剧也罢,往往把能不能赢得读者或观众的泪点,作为一部作品成功与否的重要标志。然而,要想赢得现代人的泪点,又谈何容易。我联想到在电影院或剧院里,观众几乎同时被片(剧)中某个情节所打动、一起泪奔的场景——他们或许把本该在生活中流的泪,都攒着,憋着,带到这里,专等那大家都盼望已久的时刻到来,才一起开闸,倾泻而出。

生活中,每个人的泪点都有所差异,不宜用高低简单衡量。氛围的感染,情感的触动,拨动泪点琴弦的,是谁都无法预知和掌控的上苍之手。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日趋疏离的手机时代,不必太在意泪点的高低,不妨多珍惜和感受那些庸常的生活、易碎的情感。泪点尚存,某种程度上说明自己善根与柔情犹在,说明这个世界还有无限的美好与感动。最可怕的是,不知感动,不再有泪;最可怜的是,欲哭无泪,或只是不住地流泪,却说不出话来。

有个狱中人对采访她的记者说,当姐姐来监狱里探望她时,看见曾经光彩照人的妹妹,如今穿着一身囚服,不住地痛哭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忏悔道:我那时理解了什么叫“肝肠寸断”。

记得我读余华的《活着》时,自始至终没有流泪,或许是我过多地关注作者的写作技巧,作者超凡的想象力、创造力一直吸引着我,冲淡了我本该有的泪点。读《许三观卖血记》,直至小说的尾声,许三观因为年龄大,血没人要,他无声地哭着,在熟悉的街路上不停地走着,最终被三个儿子拦住,妻子声泪俱下,我终于流泪了。我在此页右侧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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