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6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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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版:夜光杯 2026-07-06

说上海话的奥斯丁

柳叶

到底是普鲁斯特的译者,周克希对译文语词的择用特别敏感,他初中时读王科一翻译的简·奥斯丁《傲慢与偏见》:

《傲慢与偏见》里的班内特太太,写得(而且译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开篇那句“他倒作兴看中我们的某一个女儿呢”,曾使读初中的我不胜神往:一个简简单单的perhaps,排了斜体,就不再是干巴巴的“也许”,而成了如此传神的“作兴”!(周克希:《译边草》,华东师大出版社)

可惜,“后来的修订本,将方言色彩过浓的‘作兴’改成了‘兴许’,这是必要的,我明白——但‘作兴’藏在了我的心底”。(同上)

确实,用上海话念那句译文,特别传神,感觉就像听到窗外弄堂里邻家大妈的闲话,而“兴许”就书面语了,不像从班内特太太口里说出来的。

前段时间在“小红书”上看到一则笔记:“上海话‘作兴’和‘伐作兴’是反义词吗?”跟帖回答的各式各样,有说“作兴”就是maybe,有说是might as well,也有好几位说上海话没有“作兴”这个词。可见这个词现在也不常用,连不少上海人都不知道了。《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居然说到这两个词,一九六一年十二月廿四日:“今天先生闲谈时,谈起‘作兴’两字的方言很广:‘作兴’两字作‘也许’解;‘不作兴’作‘不应该’解。”(胡颂平编著,中华书局)可惜没有展开谈。

李文俊和蔡慧合译的简·奥斯丁的《爱玛》(人民文学出版社),倒是保留了一些上海话。第二部第二章,坎贝尔夫妇“开始觉得,最仁慈、聪敏的做法莫若是痛下决心,不牵丝攀藤,拖泥带水,让她跟反正要诀别的轻松愉快、乐呵呵的生活干干脆脆地一刀两断”(李文俊译)。其中“牵丝攀藤”是很典型的上海俗语,汪仲贤编写的《上海俗语图说》收入这个词,这里的意思就是不爽气。

李文俊译的还有第二部第三章,“这时候,雨势开始收了”,哈丽埃特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即使天上下的是铁我也得走了”。蔡慧和李文俊都是上海人(李祖籍广东),蔡的译文同样用了一些上海俗语,第二部第十一章,爱玛说:“这样人挤人的跳舞,哪还有半点乐趣呀——而且是螺蛳壳里人挤人。”弗兰克·丘吉尔恭维道:“螺蛳壳里人挤人——伍德豪斯小姐呀,你真有本事,寥寥几个字,就说得十分形象化,绝了,真是绝了!……”“螺蛳壳里做道场”是句上海俗语,蔡慧用了前半句形容地方狭小,很是传神。

这句话,上海译文出版社版《爱玛》祝庆英的译文是这样的:“挤在一块儿——又是在一间小屋子里挤在一块儿跳,再没什么比这更扫兴的了。”这么说就没什么“绝了”。

李文俊曾在记萧乾的一篇文章中说:“我翻译所用的语言,有人觉得太杂,其中既有粤语,也有上海闲话和北京土腔。不妨交个底,这是跟萧乾学的。我有一次——这可是罕有的例外——在翻译语言上向萧乾请教。他先夸奖了张谷若老先生一番,说张老译哈代时用了山东话‘俺’,极其传神。接着又说:‘我只要感到合适,该用什么语言就用什么语言,对所有方言都来者不拒。方言里有些独特表现方式,妙不可言,光用普通话与北京话有时会使自己的文章缺少光采。’我当时听了便心悦‘臣’服。”(李文俊《纵浪大化集》,九州图书出版社)

我不懂翻译理论,因为是上海人,听到奥斯丁小姐说上海话,感觉既亲切又传神;我虽不是山东人,但对哈代老伯说山东话“俺”,也同样觉得传神而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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