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球锡
每次街头偶遇烤薯摊,妻总抵不住那热气氤氲、焦香四溢的诱惑,多半会称上一两个解馋。剥开皮,她照例先问我:“尝一口?”见我摇头,她便心领神会,独自享用去了。这种饮食上的心照不宣,是几十年夫妻生活沉淀下来的默契。刚结婚时,妻第一次从菜市场买回红薯,蒸熟了当早点,让我尝尝。我说:“你爱吃就多吃点,我吃不下。”望着她诧异的眼神,我只得如实相告:我算是吃够了,吃到再也不想吃。
生命中有些褶皱,是一辈子无法抚平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到五月“三荒”,每顿都是“薯交饭”:从三七比,到对半开,再到七三配。锅盖一揭,那浓烈的薯味喷涌而出,非但把植薯的快乐和挖薯的兴奋冲散殆尽,更似乎在鼻腔、胃囊里搭起了一道智能味闸。日复一日,味觉疲劳逐渐累积,终至反胃。每到吃饭,一闻薯味儿,就像触发了味觉警报器,直想吐。如今,牵系我与番薯的,除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便只剩一道薯制菜肴——薯粉丝了。
说起它,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反胃番薯后,我对薯粉丝并不排斥。那时虽缺油少味,尚能下饭。后来中断十多年不敢再碰,缘于一段求学经历。
四十多年前,也是五月“三荒”时节,全县文科生集中复习备考。校舍破旧倒也罢了,最难熬的是伙食:一日三餐是“老三篇”——薯粉丝、榨菜皮、“菜园开会”什锦菜。每天少不了一顿的薯粉丝,筷子一夹,一粒粒“黑豆”簌簌往下掉,恍若“蚂蚁上树”。凑近一闻,一股刺鼻异味直冲脑门。原来那“黑豆”,竟是老鼠屎!固然有“皮实”的同学不加挑剔囫囵咽下,但更多的是把它倒掉,只吃干饭。一顿还行,日复一日,腹内没油,如何拴得住浩如烟海的知识,攒得起挤过独木桥的气力?到最后,只能默默念叨着“天将降大任”来苦度这段艰难岁月。
此后,每见席上上薯粉丝,那“蚂蚁上树”的画面便立刻浮现,食欲顿消。一连十多年不敢下筷。三十年前,母亲从老家带来一扎自制的薯粉丝,为勾起我的食欲,妻特意煮了半碗薯粉面。清清爽爽的薯粉条,点缀着些红椒、葱花与肉末,热气腾腾,香气袭人。望着眼前这碗面,忆及过往岁月,想起父母的一路艰辛,我终于拿起筷子。一尝,香、滑、韧,一哧溜入喉,滋味竟是这般好……
如今,薯粉丝已成家乡喜宴上的必备菜。每次回乡,都能吃上这道清香爽滑的家乡味。
不久前在外聚餐,偶见菜单上,薯粉丝换了一个雅号——金缕玉带,形象贴切,看了倍感亲切。这道菜做法简单:泡软的薯粉条入沸水一焯,拌上嗜爱的调料即可。盛在盘中,一根根粉条如琥珀般莹润清秀,在红油映衬下泛着微光,清香四溢,软糯爽滑,入口生津,既消饥,又解腻。夹起这金缕玉带,自然会想起那些年月,原来有些味道,要用一辈子才能尝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