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尤 今
父亲很胖,可是,身手敏捷。在厨房里,他抡起沉甸甸的大镬毫不费力;拿起菜刀剁肉,手势快如轮转;斩鸡斩鸭,更如庖丁解牛。只要镬铲在手,锅里的食材便是他的千军万马,任凭调遣。当他来回穿梭忙得大汗淋漓时,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恬然的笑意。
在袅袅炊烟中,他为家人端出一道道拿手好菜:栗子焖鸡、梅菜扣肉、干煎大虾、葱姜蒸石斑鱼、八宝斋、芥兰炒牛肉……
看到我们开怀大吃的模样,父亲那张肥硕的脸,宛如一朵淌着蜜的油菜花,柔软而闪亮。有一回,父亲听到我和朋友聊天时,用“油菜花”来形容他,笑着批评我“用词不当”,但是,他那种满足到了极致的神情,分明就像一朵经历风吹雨打后依然绚烂盛放的油菜花呀!是的,父亲,就像油菜花;父亲,就是油菜花。油菜花以它的菜籽油与花蜜,长长久久地滋润着我们。对于饮食,父亲一向秉承着“能屈能伸”的大原则。
父亲从事建筑业,平日工作繁忙,分身乏术;然而,一到了星期天,厨房便成了他松弛精神的“大乐园”了。
即使环境艰难、粮食匮乏,他也总能从生活的苦涩中咂摸出几分甘甜。他最值得称道的,就是善于利用廉价的食材,让我们也能享受到餐食的美味。
战后复员,父亲创业屡屡碰壁,生活拮据。烹饪时,猪油、豆豉、冬菜、腐乳、豆酱、菜脯等,都是他百用不厌的调味品;而猪油拌饭、豆豉炒菜心、冬菜蒸土豆、腐乳焖茄子、豆酱煮南瓜、菜脯煎蛋等,也成了我和姐弟童年百吃不厌的简单菜肴。
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道煎豆腐——父亲把切片的豆腐裹上蛋液,拍上一层薄薄的面粉,在猪油中煎得金光灿烂,看起来活脱脱像一块块小巧玲珑的金砖,我因此为它取名“豆腐黄金”。冰清玉洁的豆腐,与醇香的猪油和清新的蛋液相结合,口感丰润轻软,散发着一种匪夷所思的香味,每一口都是极致的享受。
父亲的卤豆腐,也是一绝。将豆腐切成小块,用生抽、老抽、冰糖、桂皮、八角,加上清水,慢火煮上半个小时;关火后,再让豆腐在卤汁里浸泡四五个小时才食用。软嫩的豆腐饱饱地吸收了层层递进的卤汁,那千回百转的滋味,更胜于肉食呵!
有几句话,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肉干与豆干,各有千秋;咸鱼与鲍鱼,各有滋味。”
当吃不起鲍鱼时,父亲便让我们吃咸鱼。朴实而又粗犷的咸鱼,夹带着一种“晒过阳光、吹过海风”的气息,凝集着岁月沉淀的厚重痕迹。姜丝蒸咸鱼便是父亲常做的,每每吃罢,口中仍回旋着那酥香咸鲜的余韵,历久不散。偶尔来一盘咸鱼蒸肉饼,更让我们吃得眉飞色舞,回味无穷。
每个星期天的傍晚,一家人围坐桌边,品尝父亲以精湛厨艺烹制的丰美菜肴,这些画面,成了我记忆里闪闪烁烁的萤火虫,光亮经久不灭。
有时,朋友在星期天邀父亲出门,他总是摇头拒绝:“不行呀,一家大小都等着我给他们下厨呢!”朋友不解,惊讶地问:“下厨?你平时工作那么忙,星期天为什么不好好休息啊?”父亲应道:“烹饪,就是我最好的休息方式。”
对于父亲来说,在国泰民安的日子里,能够以取之不尽的丰盛食材,为挚爱的家人烹制变化无穷的佳肴,便是他精神上最大的享受了。
他常常说:“炊烟飘香的地方,没有硝烟。”
厨房,就是父亲永远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