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之旅

钟立风

我还没想出来除了卡夫卡还有谁比南京先锋书店创始人钱小华更痴迷书籍的。一次莱比锡之旅，马克斯·布罗德和弗兰茨·卡夫卡早早就请旅馆门房安排了一个猎艳项目，可当他们得知有个书籍博物馆就在旅馆近处时，卡夫卡瞬即将猎艳之事抛诸脑后，一把拽住马克斯马不停蹄奔赴书籍博物馆。布罗德日记里写道：“弗兰茨站在成堆的书山前，惊叹不已，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钱小华也是这样的。我是说面对书籍时钱先生的浑身反应也是如此。由于常和钱先生出门，他对书的痴迷被我看在眼里。每到一个城市，他除了逛书店仿佛不干别的，从早到晚，不知疲倦，他对任何一座城市的哪条街巷哪个角落有家什么样的书店，门儿清！任何好书更是逃不过他的法眼。他寻书本事就像是诗人西川说的那样，好比关羽在万军之中轻取上将首级！

一次我和钱先生在上海参加一个诗歌晚宴。一大早，他把我叫起：走，出发，我们去文庙路逛旧书市场。不巧，那天是礼拜日，周六才有书贩摆摊出集。失望之余，我们就在老街晃荡、拍照。忽然，他眼睛发光，不远处一家旧书店被他发现了。书店老板和钱先生差不多年岁，颇冷漠傲慢，死活不让我们进店挑书。他说，因为刚刚到了一大批书，没整理好，我们要是进去，恐怕连脚都迈不开；又说闹不好架子上书砸下来，会伤到我们，他可不想担负这个责任。钱先生一直站在门口，孩子般跃跃欲试，搞得老板很不耐烦。

但钱先生毫不在意老板的傲慢，腼腆卑微地说：“进去看看又不要紧的，我又不会把你弄乱。”偶尔又发出他标志性的略带尴尬的笑声：“你看，你这老板怎么这样不好说话的……”其间趁其不备——老板和熟人打招呼时——试图闯入。但每次都被老板严厉地呵斥住：“不能进，绝对不能！”我为缓和气氛，主动与老板搭话，问老板除了在上海，有没有在其他城市开书店。老板不屑地瞟了我一眼：“我是上海人，我干吗要去别的地方开书店。”僵持好久，有两个当地朋友来找我们，大家集体好说歹说，老板终于放老钱进去挑书了：“不过，你得把鞋子脱了再进去。”脱鞋？大家面面相觑。脱就脱！脱了鞋的老钱兴奋地冲了进去，那劲头像个胜利者又像是个赤子。

近些年钱先生把书店开到了全国一个个乡村，他与知名建筑师合作，将一家家书店开成了一个个文化地标，颇受年轻人热爱，引发文旅轰动，时常传来喜讯，这家获得国际建筑大奖，那家又荣获全球最美书店！书籍迷狂者钱先生又是一个低调热情的人。私下里，老钱常常资助乡下的困难户，确保他们安心生活。他时常拉着我说，“走，我们去趟肉铺”，他是要挑选几块上好的猪肉送去给孤寡老人。卡夫卡日记里描述过一种感觉：书店橱窗曾给他带来类似一个爱吃肉的人见到一家肉铺橱柜里堆满了肉时的那种愉悦，“就好像这种渴求源自胃，是一种被引导的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