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芙康
有年趁暑假,若若带凯特琳回国。她俩高二同班一年,处成“死党”。
未及数日,凯特琳与若若几位闺友,吃喝对味,言语合心,打得一片火热。这天,她央求她们,教她几句汉语脏话。见各位齐刷刷摇头,便让步:“一句也行。”大家仍不肯,只因分寸合适的粗口,实在想不出来。
瞧她锲而不舍,某女生立时有了主意,针对凯特琳纤腰匀肩,却臀围丰满的特点,利利索索,甩出仨字:“大屁股。”
凯特琳不解,这种真相陈述,并未骂人呀。女生言之凿凿地解释,你想学习脏话,这句就很不干净,如用来骂人,极具杀伤力呢。凯特琳拍打着自己的臀部,似懂非懂地兴奋起来。她有语言天赋,仅被点拨一次,便将这俗称说得字正腔圆。
“大屁股”迅速化作凯特琳的口头禅。又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外号。谁叫,她都应;应罢,会从心里乐到脸上。
替她想想,确乎一举多得。既如愿掌握了“脏话”,又赚得一个中式绰号,且集形象、厚重、魅惑诸种“特质”于一身。她多次开心展望,回到美国,如何套用此一称谓,鼓励女友中的肥硕者,叫她们个个生出体态端稳、坐拥天下的自信。没过两年,凯特琳投身一项政府援助项目,从美国去泰国,当一所中学的英文老师。她待人以诚,很快结识不少当地朋友,包括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小伙子家境贫寒,闲散度日,但有过人之处,街舞炫目,滑溜得像水田里的泥鳅。几摇几晃,几旋几转,便让凯特琳一见倾心。这中间有段假期,又凑巧若若回国,便约定天津重逢。凯特琳邀男生同来,愿为他支付盘缠。未料男生钱袋发瘪,却自尊拉满,直接摇头,只要求女友每天给他一个电话(当时尚无微信)。她到了天津,山川阻隔,愈添风情。当晚与男生聊天,并不避人。似乎那边寡言,温存又快乐的话,全被她一网打尽。
翌日晨起,咖啡、吐司、果酱、黄油、煎蛋,一一上桌。一秒钟之前还笑容灿烂的凯特琳,突然眼圈泛红,掩面哭泣。吓了我们一跳,赶紧围拢安抚。若若翻译她的怅然,说是学校早餐,有时米粥,有时泡面,外加一碟辣酱、炸蒜;眼前这些食物,已久违多时,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在津半月,凯特琳惜食如珍,无论家里便饭,还是街上饭馆,顿顿沉溺于大快朵颐。她深知自己臀部渐已收窄,昔日之阔,已徒有虚名,便不时拍拍,发出顽皮的自嘲:小了,小了,成了空木桶了。
重返泰国,干了半年,计划到期。谁也没有想到,凯特琳回家仅歇仨月,又参与政府一个“和平队”方案,再作冯妇,去非洲东南部的马拉维“支教”。
我曾对一位久居美国的兄弟聊起凯特琳。兄弟猜测,这姑娘志向远大,积聚下来的种种阅历,一旦出道投身公共事务,便有常人所无的强项。我觉得她单纯直白,似无如是城府。
有年春天,凯特琳驾车,送我们去波士顿远郊,踏访印第安人博物馆。
我事先猜测,这一趟顶多走马观花、看些稀奇而已,岂知入目所及,“原生态”货真价实,令人难以置信。全然未曾想到,印第安人的宅居风尚,对我并不陌生。外墙或土垒或石砌,屋内厅室分隔。庖厨之处,尤为显眼,四截条石,围成火塘,点燃木柴,房梁上垂下铁索、铁钩,吊着铁锅、铁罐。此外各式土陶器皿,原木的桌、凳、桶、盆……与我插队时的川北山区农家,极为相仿,甚而让人疑有相沿成习的关联。
对我而言,仅仅过去五六十载的记忆,此刻全无地域、光阴的间离,让人心底起伏,恍若旧识。
凯特琳从若若口中,知晓了我专注的缘由,便特别善解人意地说,咱们不急,让叔叔慢慢观看。这中间,她跑去跑回,几次给大家买来咖啡、吃食。
那天返途,凯特琳一路哼歌。若若问她为何这般高兴,她说今天太神奇了,自己的“伴游”当得十分称职,让长情念旧的叔叔,回到了他千里万里外的老家。
凯姑娘善体人意,若若译述妥帖,珠联璧合,于我心有戚戚焉。
年岁相仿的同学,唯凯特琳一直“单”着。若若一众伙伴都劝她收心,不再漂游。她那慈爱的双亲,更是期待爱女早些仙子下凡。
凯特琳优哉游哉,晃到三十多岁,突然有一天,撰写出急就章,嫁给了一位军旅俊郎。部队驻扎海外,她随军前往。数年间多次调防,伊人自然始终相随。满世界奔走不息,成全了偏好,亦没耽搁“正事”,今已喜得千金。
凯特琳心地良善、性情敞亮,所赴之处,皆不乏知己。众星捧月,又收获几款友善的雅号。
她对若若说,各国绰号有别,但人情无异。她最钟爱的,还是汉语对臀部舒展的描摹,毫不拐弯抹角,听着就掷地有声,带出满腔酣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