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方
我教书的乡镇学校里,黑板悄悄地换过三代。
最初的水泥黑板,是请瓦匠抹平墙面,刷上厚厚的黑漆。粉笔划过,发出“吱呀”的涩响,白尘在阳光里浮沉,落在前排孩子的眉梢。写满了,用湿抹布擦拭,水流蜿蜒而下,像淡淡的泪痕。那墙是喑哑的,吞了字迹,也吞了光,角落里的孩子总要侧着头,才能看清。
后来换了墨绿色的毛玻璃黑板,光洁如镜。粉笔触上去是清脆的“嗒嗒”声,字迹清晰。只是午后斜阳射入,它便成了一面朦胧的镜子,映着孩子们低垂的小脸,和窗外流走的云。那时我以为,黑板终于学会了反射光。
前些年,电子白板来了。巨大的屏幕亮起时,五彩的光映亮了每张课桌。山外的世界如此逼真地涌到眼前,孩子们“哇”地齐叹,眼睛亮过屏幕。只是停电时,绚烂戛然而止,教室陷入更深的寂静。
这时,我会掀开角落备用小黑板的布罩,拾起一支粉笔,转身写下:“山”“田”“人”。吱吱嘎嘎的粉笔声重新响起,孩子们的目光便又聚拢了,像归巢的鸟。
三代黑板悬在同样位置。光的技术奔涌向前,终于照亮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可当我看着那些被屏幕映得发白的小脸,总想问:当最亮的光驱散所有阴影后,我们该递过去的,究竟是那扇能看见全世界的窗,还是那支能让他们自己写下一个字的、小小的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