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9日 星期三
清凉一夏 藕盒 晒伏·晒腹 难忘的航程 婚摄 倚床闲读 漫谈译者云汀 花冠与天眼
第16版:夜光杯 2026-08-19

婚摄

陆岸

外公小时候,住在绍兴城外的则水牌。城里有个亲戚,不知道是堂姐还是表妹。外公到上海学生意,工作,买房,成了家,姐妹的儿子到上海读书,两家又有了联系。再后来,姐妹的儿子有了儿子。这位远房表哥老人之老,到了上海会看外公,幼人之幼,我去北京办留学签证,请我吃大董烤鸭。

他结婚的时候,我还在念本科,跟外公外婆去了趟绍兴。新人夫妇觉得我拍照不错,给我一台单反,当婚宴摄影。我不客气,自己只有卡片机,和一学期“新闻摄影”课的理论,拿到单反,敢开手动挡。他们的眼光可能不错,但超前太多,未必是好事。

所以暮雷结婚,请我拍照,想起了这桩事。“暮雷”是德国人的汉语名,姓“彭”。“彭”和“雷”都取自本名读音,“暮”呢?我没问过。又想到《雷雨》。暮雷不像刻板印象里的日耳曼汉子,刚猛峻拔;他高、瘦、文弱,研究汉代后宫——假如《雷雨》有德国版,他适合演周萍。

暮雷说别怕。中午比较正式,民政局来公证。他们在小城堡里租了一间,又请了专业摄影师,我只要自由发挥。我也非复吴下阿蒙,至少鸟枪换了炮。两台精良的相机,头颈挂一台,肩膀背一台,有点摄影师的派头。而且这几年系里办讲座、会议,我经常帮忙拍照。只不过讲台上的人,像系住爪子的鸟,左顾右盼,叽叽喳喳而已。婚礼上都是野生动物,笑的、闹的、站的、跑的——比如小孩——要拍得清楚,又要拍得热闹,像单手捉苍蝇,捏牢不捏死。各显神通,摄影师跟着新人,形影不离,我端住长焦,退避三舍。

晚上只剩我。主宾移到三十公里外,暮雷丈人家里。院子有五六百平方米,租来长桌长椅,排排摆齐,大白布的四角系在屋檐树梢,像“毕尔加敦”(Biergarten,卖啤酒、有院子的德国饭店)。订了十几种法式蛋糕,叫厨师上门烧烤,门外停了两间移动厕所。院子里头还有池塘,睡莲铺了一半。日光垂委,莲花翕合,水色影影绰绰,像迷你的莫奈花园。

暮雷夫妇一再叫我不用这样卖力。为这趟“任务”,我还租了辆车。因为中国人走得早,而德国朋友都不开车——没人搭我回城了。另一个原因,隔天要回国,带四件行李,赶两百公里去机场。原本航班还有几天,老婆看到改签的价格不高,何不早点回来?

最后一个礼拜,我变成气象爱好者。每三个钟头,上网刷一刷“白海豚”的预测路径。我先飞福州,再转上海。卫星图上那么大的云团,一天天逼近华东。老婆杀伐果断,要帮我改到广州或北京转机,至少先回国;飞不回上海,也许高铁能坐。我闷声计算各种可能,了无胜算。一动不如一静。这一静,心里更急了。

又想到那则烂俗的公案:台风动?航班动?仁者心动。佛经里的“仁者”没有褒义。“仁”是现实,分高下,讲得失,爱计较。计较什么呢?无非早一天,迟一天。为这若有似无的一天,日子都不要过了。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