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大门”困于“移民博弈”

大量非法移民从摩洛哥进入休达

西班牙军队护送非法移民离境

非法移民在休达街头

西班牙士兵盘问偷渡移民 本版图片IC

文/本报记者 吴健

发生在西班牙飞地休达的移民危机看似告一段落，却余波未息。目前休达仍滞留约2500名非法入境者，其中1100名无亲属陪伴的未成年人难以立即遣返，也无法就地收容，当地政府迫切希望将他们尽快转移至西班牙本土，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事实上，这场突发的边境风波并非偶然冲突，而是欧非大陆几十年地缘矛盾的集中爆发，各方若不携手应对，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所有人喊“往西班牙冲”

7月31日，44岁的摩洛哥男子优素福·阿巴斯以为捕捉到了改写人生的机会：“听说能去休达了。”西班牙飞地休达位于北非，周围被摩洛哥领土包围，被各路移民称为“欧洲大门”。当天，社交媒体疯传所谓“摩洛哥放开边防，可以自由去休达”的消息，数以万计摩洛哥人及在此滞留的非法移民闻风而动。

对阿巴斯而言，这是自己重返西班牙的“良机”。2019年，他在西班牙的居留许可到期后被强制驱逐，与留在那里的妻儿分离。“被驱逐后只剩下煎熬，我一直想回去，因为在摩洛哥我只是活着，而不是生活。”

世界银行2025年发布的数据印证了摩洛哥严峻的经济现状：过去10年，该国劳动人口增长11.4%，但就业岗位仅增长1.5%，国内整体失业率11%，人均GDP仅4600美元，而隔直布罗陀海峡相望的邻国西班牙超过3.8万美元。巨大的就业缺口与收入差距，不断催生摩洛哥人移民的欲望。

这次“闯关”中，和大多数人一样，阿巴斯先抵达摩洛哥边境城市得土安，再赶往与休达接壤的夫尼德克海关，再泅渡十几分钟就到了休达海滩。“现场所有人都在喊：‘冲！往西班牙冲！’游泳的时候我看到四具尸体漂在海面，还有人不断把尸体拖上岸。”据新华社报道，这场非法移民越境事件已造成约百人死亡，西班牙官方称大部分死因是溺水和踩踏。事实上，“成功”登陆休达的“阿巴斯”们一登岸就被西班牙国民卫队管控，三天后集体送回摩洛哥。

西班牙内政部统计，在7月31日至8月1日的危机高潮期，约7.2万非法移民涌入仅有8.4万人口的休达，其中“闯关”最坚决的是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偷渡客。“就算没吃没喝，我们也不回摩洛哥！”30岁的塞内加尔人姆布普说。他们这些来自西非、中非等战乱国家的非法移民，大多数有两年以上偷渡经历，主要靠在摩洛哥打黑工糊口，正是这次网上“病毒式信息传播”促使他们冒险。

由于休达地形复杂，至少有300多名非法移民藏匿于周围山林，伺机偷渡欧陆。8月6日才被西班牙管控的摩洛哥青年蒙塞夫·达哈尔奇便是潜伏群体中的典型，他靠着过去服兵役时学会的野外求生术熬过排查期，就在被发现前一天，他与当地蛇头达成交易，准备稍后搭乘摩托艇穿越海峡，“我想去法国，那里更安稳，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达哈尔奇表示，一套成熟的偷渡体系已在休达隐秘成型。“整个流程已然规范化、产业化，专人负责移民转运衔接，每艘偷渡的摩托艇只搭载三人，包括一个驾驶员、两个偷渡客，单人运费至少7000欧元。因为我出的是9000欧元，才被安排优先出发，如果没被抓，恐怕现在我就到拉努韦勒（法国港口）了。”

“法律定时炸弹”未拆除

作为整场危机的当事方，西班牙与摩洛哥既有合作，也暴露出诸多不和谐。

危机苗头始于7月28日，当天超过1200名非法移民游到休达，西班牙国民警卫队的拦截网已漏洞百出。彼时，西班牙本土正全力扑灭灾难性的森林大火，政务精力被大幅牵制，未能及时察觉并处置边境异动。29日夜，休达地区主席胡安·赫苏斯·比瓦斯以“当地陷入人道主义与社会双重紧急状态”为由，向马德里中央政府发送紧急求助信号，强调“对面（摩洛哥）口岸已经失控”。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启动应急处置，连夜空运快速反应部队至休达，全面接管安保防控，并于31日启动非法移民遣返工作。

而在西班牙全力维稳的同时，摩洛哥的处置举措呈现出明显的滞后性。直到7月30日，摩洛哥官方对愈演愈烈的非法移民潮始终保持缄默，既不对外通报事态进展，也未披露移民过境规模。

这种“低调”被西班牙媒体解读为“暗中主导事件”，休达媒体《灯塔报》甚至将非法移民越境冲击定义为“入侵”。该媒体网站发布的视频画面显示，不少移民随身携带游泳圈，还有人穿戴潜水服，“显示这些人的偷渡行为已酝酿多日”。休达地方议会的右翼保守派人民党借机抨击本国桑切斯政府和摩洛哥，指责“海峡两边都在漠视休达民生”，“随着大量非法移民涌入，当地商户生怕遭遇抢劫，纷纷拉下店铺卷帘门暂停营业，大批入境移民无固定居所，在城市街头游荡，造成安全隐患”。

面对种种攻讦，8月2日晚，摩洛哥终于有了回应。摩洛哥内政部否认西班牙及其他欧洲媒体对摩洛哥海关“放水”的指控，强调己方安保力量长期处于“紧平衡”状态，由于跨境犯罪组织在社交媒体上煽动炒作“入境休达可领现金补助、可前往西班牙本土”的虚假信息，加之摩洛哥情报部门的数字设施遭恶意攻击出现“暂时性失控”，导致短时间内海量人潮冲垮边检防线。摩洛哥驻西班牙大使也公开辩称，摩洛哥始终呼吁民众通过合规渠道跨境，反对擅自非法越境，事态扩大后摩洛哥军警立即展开大规模拦截行动，封锁通往休达的通道，希望西班牙政府和民间采取合作态度，“不要伤害友好的非洲伙伴”。

两国双管齐下，危机快速降温。8月2日，西班牙内政大臣正式宣布休达全域恢复正常，城市街道清扫完毕，烟火气逐步回归。西班牙外交部也公开称赞摩洛哥提供了“出色”的协助，双方在移民遣返、情报共享、打击蛇头等方面的配合“紧密高效”。摩洛哥也表示，两国将尽快推进更多司法互助，加强边境管控，遏制非法移民。

但摩洛哥政界名流阿巴基勒指出，此次移民危机背后的“法律定时炸弹”并未真正拆除，那就是7月8日西班牙最高法院出台判决，规定不得对从海路进入休达、梅利利亚两大北非飞地的非法移民实施即刻遣返。“按此判决，只有翻越边境隔离栏入境的非法移民才会被即刻送回摩洛哥，即所谓‘热遣返’。正是看到这一司法判决的盲区，许多摩洛哥人相信从海路入境便可规避‘热遣返’，才大规模跨海奔赴休达。”多名越境被收容的非法移民也坦言，之所以贸然跨境仅仅是因为“看到了机会”，前文提到的阿巴斯就承认，“这是我们一生难求的机会”。

数十年地缘博弈映照

休达移民危机背后，是西班牙和摩洛哥两国乃至欧非大陆数十年地缘博弈的映照。

1991年，西班牙左翼首相冈萨雷斯有意笼络摩洛哥为北非核心伙伴，缔结《友好、睦邻与合作条约》，尤其不再纠缠摩洛哥控制原西班牙殖民地西撒哈拉的问题，使双方关系迅速升温。但西班牙同时又交好另一个北非强国阿尔及利亚，而阿尔及利亚恰恰在西撒问题上与摩洛哥尖锐对立。2002年，西班牙右翼首相阿斯纳尔执政，推翻前政府的平衡外交，对摩洛哥持强硬立场，结果摩洛哥军人抢登休达附近的佩雷希尔无人岛，西班牙派兵驱逐，两国关系坠入冰点。直到2018年西班牙左翼首相桑切斯上台后，双方才勉强冰释前嫌，但内心仍互相提防。

2021年的休达移民事件，成为两国博弈的重要转折点。由于桑切斯政府同意接受西撒独立组织领导人入境医治，引发摩洛哥强烈不满，近万名摩洛哥人跨海涌入休达，迫使西班牙妥协，不仅放宽边境管控，还在次年罕见地支持摩洛哥提出的西撒自治方案，放弃多年中立立场。这也是为什么此次危机发生后，西班牙社会普遍认为摩洛哥故技重施，“习惯性利用大规模非法移民潮施压，逼迫西班牙在主权和外交问题上让步”。

更值得关注的是，此次危机在整个欧洲掀起又一轮“移民政争”。在欧洲多国收紧移民政策的背景下，西班牙左翼政府相对开放的移民政策显得“特立独行”，也成为欧洲右翼乃至美国特朗普政府抨击的焦点。意大利总理梅洛尼直接呼吁暂停西班牙的申根成员国资格，指责其“失控的国门”严重威胁欧洲边境安全；法国内政部长下令强化西班牙边境全域管控；德国、法国极右翼政客纷纷发声，要求严控边境，全面遣返非法移民，杜绝2015年中东移民潮重演；美国白宫也借机发声，背书特朗普的强硬移民政策，批评欧洲左翼宽松治理模式纵容非法移民。

而身处旋涡中心的非法移民只关心最基本的生存与未来。“大家拼命逃离，只是因为老家没有工作、没有希望。”被遣返摩洛哥的移民达哈尔奇的呐喊，穿透了所有地缘博弈与政治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