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生态IP重塑城市韧性

新加坡樟宜机场的“雨漩涡”

新加坡宏茂桥公园内的加冷河 本版图片GJ

哥本哈根圣凯尔兹广场的蓄水池

基加利的湿地生态公园

文/弦子 许辰之 浦慧怡

今年夏天，“巴威”“白海豚”“沙德尔”等台风陆续登陆中国，暴雨导致多地降水量刷新纪录，极端天气考验着一座城市的韧性。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在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新加坡、哥本哈根、基加利等全球多地积极探索如何从依赖钢筋混凝土的“灰色防线”，转向以自然生态为基底、以生态IP为驱动力的“韧性营造”。

湿地、森林、河流、公园等生态资产如何帮助城市应对气候挑战、重塑城市形象，不同的城市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新加坡

从“花园城市”到“自然之城”

从“花园城市”到“自然之城”，新加坡的生态IP打造是一项持续了六十多年的系统性工程。新加坡用实践证明，绿色不只是城市的装饰品，也是与排水、防洪、降温、生物多样性息息相关的功能性基础设施。

樟宜机场是绝大多数旅客抵达和离开新加坡的第一眼和最后一眼，承载着“花园城市”理念在最前端的呈现。机场里最引人注目的景观，无疑是全球最高的室内瀑布“雨漩涡”。

但“雨漩涡”不只是装饰。雨天时，穹顶自动收集雨水，经地下三层水箱循环储存，不仅为机场周边减轻防洪压力，还能为整个大楼提供水源。同时，瀑布的水流能有效调节室内温度、增加湿度，为热带植物的生长营造理想环境。

“雨漩涡”的设计正是新加坡打造自然生态IP以提升城市韧性的一个缩影，璧山宏茂桥公园的加冷河改造同样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

曾经，加冷河是一条笔直的排水渠，混凝土冰冷且僵硬地把城市与水源分开，还导致泥土中水分流失。2006年，新加坡公用事业局决定——拆除混凝土，让河流重归自然。

施工人员采用植物与天然材料来稳固河岸，在大幅增加绿化面积的同时，也拓宽了河道的容量。旱季，河道水浅，潺潺成溪；雨季一到，雨水从高处顺着草坡而下，汇流成河，河道成为收集和输送雨水的天然渠道。而公园也因此成为鱼类、飞禽、昆虫、水獭等多种生物的栖息之地，改造后的加冷河成了一条充满自然气息和生机的河流。

“慢跑、露营、摄影、赏鸟，人们可以在这里更近距离地感受自然。”一名住在附近的居民目睹了加冷河的改造过程。在他看来，如今这条河流已经成为一个自然中带有幸福感的公共空间，居民们的生活更是多了一份安宁与惬意。

而新加坡最具前瞻性的生态工程，或许正在海面之下“悄然生长”。新加坡东海岸公园所在的低洼地带长期面临海平面上升的威胁，为此新加坡政府推出了“长岛”计划：沿着东海岸填海建造一条长约18公里、占地约800公顷的人工岛链。

据介绍，“长岛”并不是一道把人与海隔绝的长墙，而是一道“让海可控地进来”的柔性防线。它与东海岸公园之间的水域将形成新加坡第18个蓄水池，作用如同滨海堤坝，涨潮时阻挡海水，暴雨时排放雨水。新加坡国家发展部前部长李智陞认为，“长岛”计划是一个有远见的项目，在为后代创造更多更有韧性的生存空间。

哥本哈根

打造“海绵城市”应对洪涝

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则在努力建设一座“海绵城市”。

街道被淹、房屋进水、不少环卫工人在清理过程中感染血液疾病——2011年7月，一场罕见的暴雨在短时间内让哥本哈根陷入瘫痪。之后的七年里，这座城市又经历了多次强降雨天气，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城市管理者清楚地意识到，是时候重新思考城市的未来了。

过去几个世纪以来，哥本哈根致力于打造工业城市，曾经的草地和土壤被混凝土和沥青覆盖。当暴雨来临时，大量雨水无处渗透，洪涝灾害成为不得不面临的难题。

于是，哥本哈根启动了一项名为“暴雨总体规划”的工程。负责人扬·拉斯穆森带领团队研究了全球各地的“海绵城市”实践后，构思了约250个公共空间的改造方案。公园、游乐场、广场环岛等大量空间被重新设计，核心理念是利用植物和土壤的自然蓄水能力，把水引向不会造成破坏的地方。

圣凯尔兹广场是这一改造项目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这个曾经交通繁忙的环岛，如今绿树成荫、灌木丛生，长尾山雀的鸣叫取代了汽车引擎的轰鸣。环岛周围建有十几个蓄水池，在暴雨时积蓄雨水。它们和市内其他蓄水池以及低洼街道两侧的宽阔开口相连，形成庞大的地表导流系统，将洪水导入地下20米深的隧道网络。

这套隧道系统由水务部门负责建设，是哥本哈根“海绵城市”战略的主动脉。在普通暴雨天气下，雨水通过常规排水系统排入港口；但当遭遇极端暴雨时，港口抽水站便会启动，将隧道中的积水加速排入大海，从而腾出空间容纳更多雨水，防止街道被淹。

当然，挑战也显而易见。无论是将儿童游乐场或城市公园长时间关闭进行改造，还是通过对水费征税来为改造计划筹资，都难免引发当地一些居民的不满。

但工程师杰斯·克劳森·卡斯算了一笔清晰的经济账：“2011年那场洪灾已造成约10亿欧元损失，而未来百年内类似灾害可能多次重演，潜在损失预估高达40亿到50亿欧元。相比之下，当下投资20亿欧元用于预防性基础设施，从长远看无疑是明智且划算的选择。我们不能坐等下一次灾难降临时才被动应对。”

基加利

湿地重新回归城市心脏

在卢旺达首都基加利，一度消失的湿地正在重新回到城市中心。

过去一段时间里，基加利的人口从不足50万猛增到130多万，城市快速扩张的代价是湿地的急剧萎缩。数据显示，基加利的湿地面积从2013年的约100平方公里减少到2019年的约72平方公里。

2022年，卢旺达政府正式在基加利启动由世界银行支持的“卢旺达城市发展项目二期”。这一项目没有走加高堤坝、拓宽河道的传统老路，而是启动了非洲规模最大的城市湿地修复工程，让近500公顷城市湿地重获生机。

时任卢旺达环境管理局局长朱丽叶·卡贝拉认为，真正的城市韧性不能仅靠混凝土来构建，而应将自然重新带回城市心脏。

如今，五座湿地生态公园正将曾经的“城市伤疤”变成集防洪、生态保护、旅游休闲与社区经济于一体的公共空间。官方预测，预计到2036年，这些公园每年将吸引超过150万人次到访，创造7500个就业岗位。仅减少洪灾损失一项，就能带来4500万至9000万美元效益。

以率先开放的尼亚当古生态公园为例。这座面积约121公顷的公园前几年种下了1.7万棵树木，铺设了10公里步行和骑行道，还设有药草园、五个蓄水池和三个休闲池塘，迄今已创造了约4000个绿色就业岗位。

值得一提的是，基加利将湿地修复与垃圾管理、污水治理相结合，形成了一套低成本的综合解决方案。正如卡贝拉所说：“修复城市湿地不仅降低了洪灾风险、保护了生物多样性，更为我们的社区创造了更健康、更绿色、更宜居的空间。”

城市韧性

不与自然对抗而是“共舞”

城市的韧性，不是与自然对抗，而是学会与自然“共舞”。那些看似“柔软”的湿地、森林、河道与公园，恰恰是城市最富弹性的缓冲带，它们不以蛮力阻挡，而以智慧疏导。

更重要的是，这些生态工程早已超越了单一的功能性价值，成为嵌入市民日常生活的公共空间、承载集体记忆的情感地标，甚至是激发城市认同的生态IP。

当人们在璧山宏茂桥公园的河岸慢跑，在圣凯尔兹广场的树荫下听鸟鸣，在尼亚当古生态公园的药草园驻足，他们感知到的不是“防灾设施”，而是一种有温度、有呼吸的城市生活方式。城市治理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城市魅力的一部分。

真正的韧性，或许并不在于一座城市能否在面对极端天气时保持从容和定力，而在于它能否在发展中始终保有为弱势者兜底的温度，对未知的风险保持敬畏，并敢于在试错中不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