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5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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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版:夜光杯 2026-09-05

一把旧躺椅

汪若愚

到泰州游玩,在老街上看到一家藤艺店,各种藤器琳琅满目。我挑了把躺椅,三天内即可快递到家。藤摇椅坐着很舒服,可母亲去世已两年,永远享受不到了。

家里有过竹爿躺椅,可折叠,母亲从杂货店淘来的处理品,只要几块钱,母亲视若珍宝。夏天来临前,会拆掉防尘纸,用清水一遍遍擦拭,要我小心着用。我那时正逢青春期,叛逆得很,每次扯开收起时,动静很大,弄得躺椅受不住似的要散架。母亲偶尔也坐下,摇着布条镶嵌的蒲扇,心思重重。

处理品躺椅毕竟不耐用。我身体越发长得壮实,坐在躺椅上咯吱咯吱响,最终串竹片的绳子崩断,没法坐了。隔壁老爷叔已退休,每天坐在一把样式很古的藤摇椅上,喝茶。他看出我的窘迫样,笑笑:竹躺椅用牛皮绳来串,才结实。叫侬姆妈再去买把藤躺椅吧,适意。

母亲怎么舍得扔掉?每爿竹片还完好无损,汗渍沁得竹片青红斑杂,像一幅天然画。母亲手巧,她弄来几根粗铜丝,穿针引线般固定好散落竹片,还是一把完整躺椅,只是要小心点坐。我开始上班挣钱,想重新买把躺椅,母亲死活不肯。旧躺椅我不愿坐,母亲本来也很少坐,每年照样擦拭干净,放妥。

老房子终于动迁,搬入新居前,我坚持扔掉旧躺椅,母亲拿起又放下,叹口气,塞进阳台旮旯堆里,我渐渐忘了它。

一次,母亲因血压升高,在家突然晕倒,急送医院留观,需要家属陪护,那时还没护工制度。母亲见我坐立不安样,叮嘱我把旧躺椅带来,坐在病床前陪夜。母亲一双枯手摩挲着躺椅,安心地沉沉睡去。这以后母亲病情反复,最终送进护理院,她坚持要我把旧躺椅带去。躺椅体积大,携带、放置不便,更何况护理院明令禁止。工作人员要我拿回家去,否则就处理掉了。母亲得知后喃喃自语道:我要回家,家里的东西不能扔!

我后来才知道,这把躺椅是母亲为外婆而买。当年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独撑家庭,宁波乡下外婆不放心,想来上海看看。母亲手头没钱,买了这把竹躺椅,思忖着床给外婆睡。外婆最终没来,母女再见时已阴阳永隔。

原来是这样。我考虑半天,选了两爿躺椅靠头部的竹片,垫在母亲枕头下,承诺等她病好后回家,买一把最柔软的藤躺椅。母亲点头,攥着竹片不放。我心里清楚,母亲瘫痪病床已有数年,椅子都无法坐,怎么可能坐藤躺椅?

快递来的藤摇椅放在客厅沙发边,有时我坐在沙发上,轻轻摇着,母亲似乎就坐在上面,分量很轻,有时感觉又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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