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5日 星期六
玉龙雪山(摄影) 不离不弃 牛角、元宝话老菱 AI时代的阅读 一把旧躺椅 兰州的诗篇
第13版:夜光杯 2026-09-05

牛角、元宝话老菱

陈甬沪

九月入秋,正是江南采菱时节。嘉兴友人送来一箩元宝菱,清甜脆嫩,是秋日独有的水乡本味。与家人闲谈间,姐姐忆起旧时街头叫卖的牛角老菱,感叹如今难觅踪影。一句闲话,勾起我儿时记忆,小学放学,花几分钱便能购得几只牛角老菱,是朴素的童年乐趣。想来她念旧,亦是偏爱沪剧《卖红菱》,对江南菱事的旧光景念念不忘。

江南人讲的老菱、菱角,属两角菱品类,与无尖的南湖元宝菱同宗同源。菱分两角、四角、圆角三类,菱的尖角由花萼发育而成,发育饱满则生棱角,收敛温润便成圆边。南湖菱圆润无刺,别称和尚菱、元宝菱,民间乾隆去菱角的传说趣味十足,当然不足为信。实则是南湖世代菱农选种驯化,造就了这一特异品种,且此菱移栽他乡便复生尖角,也算水乡一桩奇事。

相较温润的元宝菱,我更念旧时的牛角老菱。青菱煮熟后壳色乌亮,两角弯垂对称,形似牛角,故而得名。儿时不爱多食菱肉,偏爱收藏坚硬完整的乌菱。掏空果肉、打磨菱壳,穿孔调音,一枚空心菱角便能吹出嗡嗡的悦音声响。它是孩童时的珍物,可随意换弹珠、刮片,藏着年少最简单的欢喜与成就感。寻常菱角,于稚子心中,亦是好玩的宝物。

江南菱角食材,时序分明。立秋收嫩红菱,处暑至霜降采收老菱,中秋食菱,便是沿袭千年的水乡习俗。昔年在崇明学农,寄宿乡野,农家女主人常塞一把熟菱于我囊中。年少长身之时,粒粒菱肉消解饥乏,温热的乡土善意,经年难忘,只是岁月流转,再无报恩之机。平凡吃食,往往最能承载人情暖意。

菱亦是江南最古老的风物之一。河姆渡、马家浜遗址皆有菱角遗存,距今六七千年,田螺山遗址更留存野生至驯化的菱角标本,足见先民早已会采菱、育菱、食菱。《周礼》载菱为祭祀宴饮佳果,北魏《齐民要术》记录种菱古法,朴素极简,藏着古人顺应水土的智慧。清代阮元“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精准道尽江南水田种养分寸,是风物,亦是农道。

历代文人笔墨,从未辜负菱的清欢。屈原涉江采菱,勾勒水乡风骨;梁武帝作《采菱曲》,令采菱农事化作江南情思;李白、白居易以诗写菱,嫩菱配清茶、菱歌伴晚归,把寻常食事写得温润雅致。范成大细数菱角品类,《红楼梦》将菱粉、红菱列为世家雅食,可见菱之清味,自古为人偏爱。世人爱菱,不止于味,更在于藏于其中的朴素道理与民俗意趣。李渔言,菱角、蟹、瓜子,必要亲手剥食,他人代劳便味同嚼蜡。这话浅显却通透,世间美好,亲身求索所得,方显珍贵。菱谐音“灵”,江南旧俗,孩童开学藏菱于书包,祈愿聪慧明理;元宝菱喻福气财源,同心菱肉象征情意在怀,一曲《卖红菱》,更让菱成了江南人情相思的温柔载体。

一枚老菱,最是照见人生况味。外壳坚硬棱角分明,是本真矜持的姿态;圆润无锋,是水土滋养、岁月打磨的温润。棱角非缺陷,是立身风骨;圆润非软弱,是处世从容。做人亦如菱,对外矜持与锋芒自持,对内存温柔赤诚,历经烟火打磨,依旧清甜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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