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7日 星期一
智慧快餐 赤脚走路 小插曲背后的试炼 说吧,记忆 珍惜是一辈子的功课 阳台宫怀古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9-06

说吧,记忆

王辉城

在黑塞的童话《法尔度的故事》中,有个少年希望成为山。原因呢,是他深爱着热闹的镇子,深爱着生活里普通又快乐的点点滴滴。他想如山一样,永远屹立着,静静地凝视着镇子。一个神秘人实现了他的愿望。然而,随着岁月的变迁,他所熟悉的人和事物逐渐老去、消失,镇子逐渐变得陌生。山亦逐渐老去,整天沉湎在回忆中。“时代不一样了,它怎么老是回忆人们,想着他们呢?”岁月对山的侵袭,越发严重,它日益孤独与寂寞起来了。有一天,它听到一阵熟悉的歌声,上百个记忆涌进它的脑海。神秘人再次出现,愿意实现山的一个愿望。山许下一个悄悄的愿望后,便是土地崩解,海水涨潮,移星换月。那座屹立千百年的山,终于解体了——“每一种曾经让它痛苦的烦恼皆自身上脱落。”

我喜欢这个忧伤的故事,那个少年很是天真烂漫,所许的愿望明亮又隽永。他“这辈子就只想聆听和注视,最好心里只想着不会消逝的事物”,可是世界上哪里会有事物是永不消逝的呢?和他共同成长的伙伴会老去,他所钟爱的热闹镇子会换了新模样——镇子仍在旧址上,但会逐渐变成令他感到陌生的地方。新的居民并不认识他,更别说拥有和他有关的记忆了。对于新居民来说,少年不曾存在过。正如电影《寻梦环游记》中的经典台词所说:“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住你。”

一个人能拥有最绵久的记忆,大约出现在他的成长时期:曾为某本书感动落泪,曾经喜欢的电视剧与明星,某个与小伙伴们疯玩的午后,某段悸动而又羞涩的情感,某道停留在味蕾的菜肴等。应该是五年级时,我坐在窗前的桌上,搜肠刮肚地构思着一个科幻故事:一群少年穿越时间回到侏罗纪时代,去拯救面临灭绝危机的恐龙。具体的故事,我早已遗忘,但那天下午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桌前,光中飘浮着明亮的、细小的尘埃,却永远地停留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少年郑重其事地将钢笔吸满墨水,一笔一画地在稿纸上写下脑海中的故事;还有在高中毕业时的夏天,一个少年躺在竹席上,风扇在一旁呼呼地吹着。他翻着一本《红楼梦》,尽管书里许多深奥的字并不认识,但并不妨碍他进入大观园的世界。

周星驰导演的新电影《功夫女足》上映首日,我就去家附近的电影院看了。他是我喜欢的演员——应该说,香港电影陪伴着我的成长岁月,带给我最初审美的启蒙。周星驰的喜剧片、成龙的功夫片、周润发的枪战片……它们跟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一起,带给我许多快乐与泪水,是生命中颇为重要的组成部分。高三时,苦于高考压力的少年和他的同学在课余时间背诵《少林足球》中经典的桥段与台词情形,身上的压力,得以短暂卸下。然而,时间在飞速流逝,为香港电影黄金时代贡献才华的演员们在渐渐老去和离开。看着曾经在银幕中熟悉的面孔慢慢消失,感觉就像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在远去。而新的面孔,自己却鲜有认识。我自然是已过了追星的年龄,但在短视频里看到路演现场的周星驰——满头白发,身体瘦小,仍感到忧伤,世界俨然正在变成与我记忆不符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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