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
中堂是建筑空间,也是一种书画装裱形式。过去在家里的客厅的中央,不管地方大小,总会靠墙摆张方桌,而方桌正上方的墙上也总会挂着一幅“中堂”。这所谓的“中堂”,就是一幅立轴的中国传统的字画,其内容或文字,或山水,或花鸟,或人物,特别是福禄寿三星的画像,不仅惹人喜爱,更是给人一种吉祥如意之感。一般中堂两边还会配与其内容相关的对联,互相呼应,相得益彰。比如有一幅的联语我就很喜欢:“处世无奇但率真”,很多年前是在徽州的哪家老宅里看到这句联语,一直记到今天,可就像我们总是只记得流行歌曲中最感人的一句歌词一样,上联却忘记了。中堂不仅可以表达主人生活的志趣和理想,在家里也是个神圣的地方,有的人家逢年过节,还会在前面摆上祖宗牌位或者去世的亲人相片,供奉新鲜蔬果,或者焚香,以示怀念。
可如今说到中堂,十有八九的年轻人会误以为是清代历史剧里官员的职位,像李鸿章就被人称为“李中堂”,左宗棠就被称为“左中堂”。很多人就以为中堂指的只是官职,其实它并非官职,而是官职的尊称。其实,很多年,“中堂”并未消失,而是随时代的变化改头换面了而已。
我记得小时候,大约上世纪七十年代,很多人家的中堂就是一幅国家领袖的标准像。后来改革开放,中堂又开始“复古”起来,多了很多“旭日东升”“猛虎下山”“松鹤延年”等大幅的立轴。两边的对联也不再是之前那些充满革命色彩的口号。
不过,这种传统风的中堂没几年再次消失,时间到了八十年代,随着电视机慢慢走进千家万户,中堂的位置逐渐被电视机取代。那时一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都要四五百块钱,而普通人的工资每个月才几十块钱,所以,很多家庭节衣缩食买来电视机后,都把它放到了家里最重要的也是最尊贵的位置。电视机的日新月异的动态的画面取代了其身后悬挂的静止的字画,电视机也因此成为新的“中堂”,变成了家庭生活的中心,大家每天下班后都会围在电视前看各种节目,这让人想起更早的时代,人们围坐在可以带给人温暖的炉火旁一起聊天的情景。
当然,正是从那一时刻起,人们从电视中看到了丰富的生活,也了解到了遥远世界的人们,也真切地感到我们就生活在世界之中。我那时还是个小学生,看美国的科幻连续剧《大西洋底来的人》,第一次看到像糖葫芦一样的潜艇,还有像麦克·哈里斯这样的可以在水里像鱼一样呼吸的外星人,感觉不可思议,后来又追着看日本的动画片《铁臂阿童木》,对善良勇敢的阿童木这个机器人所拥有的十万马力痴迷不已。这一切都是拜电视机所赐。电视机当之无愧成为家庭的“中堂”后,客厅的空间布置也都开始围绕电视机展开,而客厅的空间结构,就像“画”这个字,那上面的一横,就是安放电视机的位置,中间的“田”就是茶几的位置,而下面的半框就是沙发的位置,这种空间结构几乎成为所有家庭的客厅的结构。电视机就像家里的神龛一样,成为家庭空间构成的中心和重心。
但没有人会想到,这种以电视机为中堂的空间结构在二三十年后会再次消失。
如今,在家庭客厅的布置里早已经没有电视机的位置。而客厅也不再有中心,不再有中堂。现在最时髦的客厅的空间结构就是两排书架,中间放一个长桌。家里的每个人都拿着手机低头刷着自己喜欢的短视频和各种信息,开始以手机形成了多个中心,也因此每个人也都有了一个自己的神龛,其殷勤的态度,甚至比那些信徒还要急切,还要紧迫,还要频繁。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经历过有中堂的时代,有时,当我在昔日的老宅和园林的厅堂里看到披挂整齐的中堂时,总还是有一种亲切和怅惘之感。
可是,时代总是要发展的,也总是会让现在和过去不同、未来和现在不同,可能也正因为这样,人们也才总是对未来充满向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