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猫进贡

彭程

玳瑁刚刚还趴在花园里的小石径上，忽然猛地起身，抱着旁边一棵槐树的树干飞快地向上爬，一直爬到树杈上，又掉头爬下来，上上下下好几次。蹲在几米外小院门口台阶上的小狸，见状也噌噌地爬上了旁边的另一棵槐树，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紧接着，两只猫又互相追逐，在草木花丛间穿来穿去，将妻子栽种的一棵贝拉安娜大花绣球撞掉了十多片白色的花瓣。她要是看到，一定会心疼不已。

自从给这两只猫做了绝育后，时常见到这样欢快嬉戏的画面。

两只猫都是流浪母猫，名字也都是按品种起的。玳瑁脸上一半黑一半黄，小狸是一只狸花猫。玳瑁两岁多了，小时候曾在小院里住过两个来月，后来在小区里四处游荡，吃百家饭，但也时常来小院外觅食，妻子在门口的草地上设置了一个流浪猫喂食点。小狸春天才出生，从第一次看到它起，一直就在这栋楼前出没。它俩都亲近人，让人摸，不像别的流浪猫，一靠近就逃开。

家里有三只猫了，无法再扩大编制，但爱屋及乌，不愿意看到流浪猫受着自然本能的驱使，不停地生育，为了哺乳费尽气力，既损害健康，又缩短寿命。不久前，我们先后将这两只猫捉住，开车去县城的宠物医院给它们做了绝育手术。术后先放到小区一间空房子里康复一周，然后接回家，放在了小院里。

本来以为它们很快会回归自然，不料一天天过去，谁都没有离开的意思，看来很享受食宿无忧的生活。吃饱喝足后，两只猫神闲气定，或者打盹发呆，或者去外面草丛里闲逛嬉戏。小狸的活动范围不出周边几十米，只要一喊名字，它随时会出现在眼前，有时是从草丛里钻出来，有时是从没有住人的邻居家的院子里翻墙头跳过来。我每次去倒垃圾时，它总是跟着跑过去又跑回来。玳瑁流浪的历史长，有时会走得稍远一些，但大部分时间也在附近。每天夜里，它们都回小院睡觉，躺在各自的藤编猫窝里。

它们飞快爬树的动作，该是内心快乐的表现，就像无忧无虑的孩童喜欢疯跑一样。此前从来没有见过玳瑁这个样子，它前后已经生育过三胎，居无定所，每次来门外喂食点吃饭时，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疲惫不堪的模样。狼吞虎咽地吃完后，转身就走，一刻也不停留，该是急着回去喂奶。今昔对比，我们觉得绝育实在是做对了。

两只猫的表情动作，让我相信不同物种之间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它们会长时间地凝视着你，缓慢地霎眼，据说这是表示信任、放松和友好，相当于人类的微笑或亲吻。玳瑁经常在我们的小腿间钻来钻去，用脑袋蹭，用毛茸茸的尾巴扫，并发出呼噜声。小狸没有这个动作，但它会忽然用两只前爪抱住一条腿，嘴凑上去，轻轻地咬。

但这些还不是全部。

有一天妻子早起去小院，迈出屋子门槛时，一脚踩上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死老鼠。我在二楼卧室里听见尖叫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跌跌撞撞地跑下来，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过去倒是听说过，猫会将捕获的猎物献给主人，表示报恩，看来是真的。反正自打开了头，以后三天两头都有死老鼠进贡。个头有时大有时小，还有一次是大小各一只，都摆放在小院地面的显要位置。一个早晨，我看到小狸叼着一只小老鼠走进院子，放在门口台阶下；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隔着窗玻璃看到，在太阳能灯在地面投射出的微弱光圈里，玳瑁正在玩弄一只还活着的老鼠，叼起来抛到半空，又蹿上去咬住。

如果不是这样，我都不知道会有老鼠。小院外面是上百平米的茂密灌木和草丛，没膝高甚至齐腰高，老鼠应该是藏在里面，肯定还有别的活物。有一天我就看到小狸从草丛中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小癞蛤蟆，放在小石径上玩耍。

这种献礼之举，至今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我反复告诉它们，我们不好这一口，你们自己留着吃吧。但它们显然听不懂，过后仍然奉上。因为妻子害怕，此后每天早晨，都是我先开门出去，把地上的死耗子扔掉。

怎样才能让这两只死心眼的猫明白我的意思呢？

我想到一个办法。这天早晨，我当着它们的面，用一支竹夹子捏起地上的死老鼠，向院外走去。妻子抱起玳瑁跟着我，小狸小跑着跟在后面，走到二十米外的路旁垃圾箱边。我用左手掀开垃圾箱的上盖，右手将竹夹子高举起来，在垃圾箱上面停留一会儿，然后松开竹夹子，死老鼠落入垃圾箱里。整个过程很缓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两只猫仰着头，不错眼珠地盯着我的手。

第二天早晨起来，院子里没有老鼠，看来它们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但第三天早上打开门时，却看到在台阶下原来的位置，又摆放了几样东西。仔细看去，最大的那个是一只翠绿色的螳螂，另外一个是一只灰褐色的蚂蚱，个头最小的是一只灰白色的蛾子，翅膀还在抖动。

玳瑁和小狸蹲在旁边，一起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