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8日 星期三
落日烟岚呈紫翠(中国画) 测血糖的正确方法 身临其境 “美食街”上吃夜饭 十三岁“电灯泡” 恋上一枝花
第8版:夜光杯 2026-09-26

十三岁“电灯泡”

俞果

忆及十三岁那年做“电灯泡”的奇妙经历,至今难忘。

1971年夏,成都,那年我十三岁。前一年暑假,父母出差,我一个人放单在家,三餐吃食堂。狂野疯玩,摔伤手臂。今岁暑假,父母又要出差,于是父亲将我带到工地随身看管。

这地方不远,但荒凉。从成都坐火车到广元,再换闷罐子车改装的客车到旺苍县,最后转乘大卡车到达白水镇的东河印制公司。在厂区食堂门口下车,即见有人将抓到的一条蛇吊在树上剥皮,我一下子感觉这里很恐怖。但转眼之间,一队持枪军人列队而过,心又放回到肚子里了。

山坳的一座缓坡之顶,有十几幢三层楼的红砖房,这里是东河公司的员工宿舍,我们也住在此。这个在建的东河公司,是当时国家级战备应急的印钞、造币厂,车间都藏在巨大的山洞里。

回宿舍安顿好,下楼纳凉。晚饭后大家都搬个小板凳,挥着大蒲扇,三三两两谈笑风生。原来他们大都是上海印钞厂的支内员工。我前年也刚在上海住了半年回来,学会几句上海闲话,很受大人们喜爱,称我“上海小客人”。尤其一位漂亮阿姨对我特别好,常常拿些糖果点心给我吃。

这时碰到一个问题,我在东河谁来管?父亲是东河项目的结构总工程师,无暇顾及。父亲说,叫公司派个人带你,我立马要求漂亮阿姨陪。次日,漂亮阿姨和王叔开始陪我。上午教我做作业,中午食堂吃饭,然后去附近的东河游泳。

我在东河学会了游泳。陈姨教我学仰泳,她单手托住我的头,王叔双臂抬我臀,我两个手掌或压水或挥臂倒划,不一会就能漂在水面上了。望蓝天,浮绿水,时不时瞟见陈姨俊美的笑脸,但见不到他俩同框的表情。仰泳,无法左顾右盼阅人间万象,否则呛水。学游泳从仰泳始,非蛙泳狗刨,恐怕也仅我一人而已,至今反思,佩服陈姨的用心良苦。

有一天,陈姨对我说,今天带你去镇上玩,好不好?当然好,跟着你们都好。镇不大,几座平房。我们走进一家饮食店,王叔去买了冰镇绿豆汤和西瓜。马路对面有戴红袖章的中学生在跳舞唱歌。陈姨说,你过去看吧,我们坐这等你。回去路上,陈姨一手牵着我,一手拉着王叔。临近宿舍时,王叔走在了我俩后面。

不久,我发现他俩是在“耍朋友”,觉得有几丝尴尬,自己成了一个“电灯泡”。我对陈姨悄悄说,我不影响你们吧?阿姨笑笑,不影响,有你在我们才高兴呢。我顿从沮丧变得兴高采烈,说以后你们想去哪儿玩就讲是我想去的。“果果真懂事。”陈姨笑得前仰后合。

我觉察到一桩怪事。在外面吃东西或买东西,他们都用单位食堂的饭菜票支付。我问,你们不用花钱呀?在东河地盘上,公司的饭菜票是可以当钱花的,公司生产钱币,信誉高,老百姓都认的。我大吃一惊,回去后问父亲要了许多饭菜票。为此,我又高兴了好几天,难堪的“电灯泡”变为了打掩护的“幌子”,还不加重他们“耍朋友”的成本。小小少年,自傲又自雄。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一家报社当分房小组组长。因核实单位员工配偶的房屋信息,我走进上海印钞厂。问起东河公司事情,居然无人知晓。仅一人表示,好像听退休职工聊起过。失望。

“电灯泡”,于我似少年“开蒙”,于陈姨如青春“开光”。逝者如斯夫,不舍陈姨!不舍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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