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街”上吃夜饭

任炽越

我的母校，已被拆除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浦东一家铸造厂工作的我，经激烈竞争，考入上海市南市区业余大学首届中文大专班。业余大学，以业余时间上课为主，但每周也占用半天的工作时间，这天从下午一直连到晩上。因学校没条件供应晚饭，五点左右课间休息时，我们学生就结伴外出觅食。

学校后面就是云南南路及大世界。当时云南南路还未形成美食一条街，但各式小吃云集，特别是沿街搭起的棚棚里，从鸡粥到烤鱿鱼，从血汤到锅贴，从臭豆腐干到生煎馒头等等，香味诱人，价廉物美。

小绍兴是云南南路上闻名的饮食店家，我们去得较多。进店前，先在隔壁锅贴摊上，带上二两锅贴，然后在小绍兴要一大碗鸡粥。当时盛鸡粥用的是蓝边大碗，上面洒了鸡油，还撒上一把青葱，香气扑鼻。有时候鸡粥店人多没位子，我们就站在人行道上的芦席棚下，手里端着鸡粥，把锅贴放在煮鸡粥的锅台旁，同学间还在议论着朱光潜先生的美学。事后有同学调侃，此情景，颇像当年西南联大学生在昆明街头饭摊觅食的场景。

偶尔，我们也会去不远处的一家西餐厅开个“洋荤”。西餐厅的菜肴花色品种繁多，但我们大多点的，是炸猪排与罗宋汤套餐。炸得又脆又松的猪排，蘸上黄牌辣酱油，那味道至今还留在齿间。罗宋浓汤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记得番茄酸酸的，土豆酥酥的，还有三四块红肠，却比现在的罗宋汤不知要好吃多少倍了。

坐在西餐厅吃“夜饭”的好处是，安静、环境好。手里拿着刀叉，脖颈缠着餐巾，说话也低声细气的。有时聊得兴起，有同学还会悄悄去加几个面包，添一盘沙拉助兴。啃着面包，啖着沙拉，从唐诗宋词聊到现代文学，从伤痕小说聊到古代民歌，往往就错过了上课时间。我们只好红着脸、低着头，鱼贯步入教室，好在老师也不责怪。

当时云南南路上，在一家家点心摊间，还有几间烟杂店，夏天供应冷饮、啤酒。一些想得周到的老板娘，会在店前的遮阳棚下放几把椅子，让顾客中的嗜饮者，买了啤酒与冰砖，就坐在店前，吹着凉风，笃笃定定喝啤酒、吃冰砖，看风景。

有一年夏天，我听一同学说，面包嵌冰砖再加冰啤酒，味道老好的。下课后，我拖着他立刻去尝试。我们在西餐厅买了面包，坐到烟杂店的遮阳棚下，让老板娘送上光明冰砖和冰啤酒。然后撕开面包，将冰砖夹了进去，一口咬下去，那又甜又凉、松柔相伴的口感，实在妙不可言。随即，呷上一口略带苦味的上海牌冰啤酒，望着夕阳下，云南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当一个酒嗝从胃里打上来时，你只想到一个字：爽！

前一阵，家里装修，翻出了那本红色毕业证书，猛地又想起当年夏天在云南路上，坐在烟杂店门口，吃冰砖夹面包呷一口冰啤酒后，涌上来的那个酒嗝。时光能追，记忆常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