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秧玲
刚到上海帮女儿带外孙的那段日子,我常常抱着孩子,在小区楼下散步消磨时间。
有一天,一位操着苏北方言的男子主动上前同我搭话。
“听口音,你是苏北人?”
“是啊,江苏兴化的,来上海帮女儿带孩子。”我答道。
他说自己是姜堰人,夫妻俩也是来上海,帮女儿照看外孙。
他乡遇同乡,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意。更巧的是,这位老乡,竟与我女儿女婿同住一栋楼一个楼道,是天天照面的邻居。
老乡个子不高,年过花甲,一看便知是个勤恳本分的农民。他妻子是安徽人,小他五岁,老家种了几亩地,闲下来打些零工。女儿读书争气,毕业后在上海安家立业。他的外孙比我外孙大一岁,如今祖孙三代在这座城市里相互依靠。
去年初秋,老乡的外孙入园读小班。接连几日,我没见他的身影,后来得知,他在附近超市找了一份工作。我暗自为他高兴,晚年空闲,靠双手挣点钱贴补家用,也是好事。
大约一周后,在小区偶遇,问起近况,他摇头苦笑。超市体力活多,整天搬货卸货,身体实在吃不消,只好辞了工。
一天傍晚,路过小区菜鸟驿站,我看到他穿着长款工作服,头发略显凌乱,正低头分拣堆积如山的快递。
见到我,他神色略带窘迫,轻声说刚到驿站干活。我连忙宽慰他,这工作也不错。只是这份活计也同样耗体力,一天十二小时的高强度劳作,他依旧难以承受,没多久便又作罢。
相处久了,最打动我的,是老乡骨子里的勤俭。
有一回我下楼扔垃圾,手里提着两只旧纸箱,遇上老乡。他让我把纸箱留给他,说家里也攒了不少废品,凑齐了统一卖给收购站,废纸盒四毛钱一斤。回家跟家人说起这件事,三岁的小外孙记在了心里,每次有废旧纸箱,总念叨着留给老乡爷爷。
今年三月起,常常看见他斜挎小包,戴着口罩手套,蹲在小区南门的垃圾桶旁整理垃圾。小区有专门的保洁员,原来老乡揽下了早晚两个时段的垃圾整理——清晨六点半至八点半,傍晚六点半至八点半,风雨无阻,从不间断,小区每月给他一千元补贴。空余时间,他还捡拾可回收的瓶罐、纸盒等。
不久前的一个下午,烈日炎炎。他捡到一张别人丢弃的旧席梦思,长宽约两米。他拎起席梦思一角,费力地拖上平板小车,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汗水浸透了他的大半个后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挪到小区一处树荫下,他就地坐下大口喘气。稍作休息后,便拿出锤子与钳子,拆开席梦思,敲出里面的弹簧,一一装进蛇皮袋。忙完活,还把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
废品回收车一周来小区两次,每次他攒下的东西,能卖一百多块钱。这种琐碎辛苦的活儿,他一干就是大半年,从未懈怠。忙不过来时,他妻子也会过来搭把手,捆扎整理。
人间烟火,万家灯火。繁华的大上海,散落着许许多多这样的异乡老人。他们一边帮衬儿女,一边靠双手努力谋生。这份朴素的勤劳与默默坚守,平平淡淡,却叩击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