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龟与小鱼

周云海

为给孩子玩耍，以前家里养过小乌龟。飘窗一隅卧一只乳白色的塑料米桶，经年的阳光把桶壁晒得微微泛黄。米桶里没有米，蓄着小半桶水，桶底铺五彩卵石点缀色彩，也作沉淀水中污物之用，两只小乌龟守在这一方水域，这是它们的家。

平常日子里，小乌龟恹恹地缩着龟头、蜷进四肢，如一团褐石沉在水底；有时也伸出脖颈、抻开四肢，划动趾蹼，在水里缓缓地游弋一会儿，带起的水纹细碎如皱纱。

妻子是它们的衣食父母，换水、喂食都是她在打理。我家的两只小乌龟不娇养，投食向来简单：几粒米饭，几两螺蛳肉，有时在菜场讨得一两只小龙虾给它们解馋，很少大鱼大肉。

偶尔，妻子在外面提回一只透明塑料水袋，里面游着一群用一两枚小钱买来的饲料小鱼。这是些在河埠头常见的长不大的小穿条鱼。把塑料袋里小鱼倒入米桶的那一刻，水中安宁似琉璃坠地，轰然碎裂。几十尾盛在塑料袋里银亮细身的小穿条鱼，被妻子没头没脑地“哗”一下倾倒进龟桶里，满目皆是惊惶的鱼鳞在游动。原本慵懒的乌龟骤然来了精神，颈项弹出，四肢撑起厚重的甲壳，水波转急，清澈、平静的龟池顷刻成了猎场。龟影俯仰，张口一合，三五尾小鱼便没了踪影。几尾幸存的小鱼儿，虽然害怕小乌龟，但它们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博弈间，练出了如何逃逸的本事。它们变聪明了，猎食者每一个细微的前兆，前肢的微顿、目光的偏移、水流的异动——刻进了余生本能里。

幸存的小鱼儿游弋不惊纤尘，机敏地躲在远离龟口的地方。最接近危险处，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秋日里，总有两三尾小鱼儿，隐隐约约地藏在乌龟腹甲下，朝暮交替，龟立于明，时时逐猎；鱼隐于暗，静静蛰伏。这些劫后余生的小鱼，在绝境之中，活出了独属于弱者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