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5日 星期一
温柔的对话(油画) 记录者 致王文娟 京剧留白,动态的虚拟 忙时读屏,闲时读书 素心蜡梅的错付
第7版:夜光杯 2026-10-05

京剧留白,动态的虚拟

秦来来

编者按:人生没有最优解,即便处处满分,整体仍可能不及格。留白,是画中云水、文中余韵,也是对人对事的克制与宽容。今起请看一组《留白》——

中国的戏曲艺术,这里我主要说京剧艺术,讲究“留白”。国画的留白是“静态的空间”,是画纸上实际留出的空白,一目了然;京剧的留白是“动态的虚拟”,靠演员的程式化动作展现,让观众自己通过想象来弥补应该出现的场景。

《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一场,杨子荣单枪匹马,手持马鞭,通过扬鞭、策马、转身、圆场等舞蹈化动作,观众就知道他在骑马赶路,甚至能看出马跑得时快时慢,一会儿征途平坦,一会儿崎岖不平,一会儿人在马上驰骋、一会儿下马探路……舞台时空随演员的动作自由转换,比写实的布景更自由。

很多观众熟悉的《三岔口》,明明舞台上灯光大亮,有面光、有侧光,还有耳光,可是两位演员给大家呈现的,是在漆黑的屋子里生死决斗。这个拿着刀试探摸索,那个空着手躲闪身形,你一拳、我一刀,把两个人在漆黑的屋子里的打斗场景,展现得淋漓尽致,并且毫无违和感。观众全程都能跟着演员代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

而花旦戏《拾玉镯》,简直把虚拟化、程式化的表演,顶上了天花板。一个花旦演员,把一个女孩子日常生活的“开关门”“喂养鸡”“纳鞋底”这些司空见惯的场景,用舞蹈化的身段、动作,实现还原:舞台上是没有鸡的,布景中是没有门的,她的手上是没有鞋底的……可是,在演员“驱赶”“逗引”小鸡的舞蹈中,空旷的舞台,在观众脑海中被想象成农家小院;演员空手做出搓线、引线、穿线的动作,让观众“看见”针线在鞋底上穿来往去;演员面对观众自说自话做出开门、关门、迈门槛的动作,使观众认定舞台上就有了门。这些虚拟动作不是对生活的照搬,而是经过舞蹈化、装饰化和美化处理的,是“化生活为艺术”的动作模拟。

“开关门”“喂养鸡”“纳鞋底”,这些舞台上的表现是手段,是演员平时“拳不离手”的基本功。然而,一旦到了舞台上,就要求演员在严格的程式表达中注入真情实感,而不是只摆空架子,把这些程序走完就行了,这样才能做到形神兼备。比如“三拾玉镯”时,就要求演员靠手势和眼神的层次变化,把少女从发现玉镯(羞涩)、内心挣扎(纠结)到最后羞怯(窃喜)地拾起玉镯的过程,细腻地展现出来。

由此可见,画画的“留白”,定格在画面上,是静态的;而京剧“留白”,流动在演员的表演里,是动态的。这是动态的时空艺术。

京剧的虚拟动作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和观众高度默契的“留白语法”。生活里的留白,在京剧舞台上随处可见,这种“不把事情做满”的智慧,早就藏在京剧表演的展现里:舞台上大摆宴席,斟酒、饮酒、赴宴,台上只有木制酒壶酒杯,演员只是假意斟酒、举杯仰头,辅以水袖遮脸,一饮而尽,无论是宫廷宴席,还是家常待客,几分钟内就能完成整套宴席流程,完全不用真吃真喝。这类动作完全没有实物,全靠演员的手势和眼神,把细碎的生活场景演得活灵活。

再看《苏三起解》,苏三和崇公道在台上走几个圆场,唱几个段落,就走完了从洪洞县到太原的上百里路程。演员的台步、水袖、戴枷的身段,每一个程式化动作,加上两人的对话、苏三的演唱,都在观众心里自动补全了漫漫长路的场景。这种“行程万里,圆场即到”的处理,就是京剧艺术的留白。

留白,不仅是京剧艺术的美学智慧,也体现了中国人的处世智慧:通过“留白”的空间能够激发想象与气韵;做事留有余地、不追求圆满,反而让你更加从容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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