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斗边合作：中东外交浮现“流动联盟”

王利莘 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9月底，中东出现一系列看似矛盾的外交动作。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纽约联合国大会上公开抨击卡塔尔之际，其顾问仍与卡塔尔官员会面讨论援助加沙及和平计划；而卡塔尔高层也边谴责内塔尼亚胡边同以方保持沟通。9月底，阿联酋刚刚谴责以国家安全部长本-格维尔进入阿克萨清真寺区域，次日其外长阿卜杜拉便同以色列外长萨尔通话讨论加强双边关系，同时多家媒体曝光内塔尼亚胡秘密访问阿联酋并会见阿联酋总统。

这些颇费思量的动静背后，折射出中东国家关系已难以用简单的“敌友”来定义了。

复杂的地缘博弈

近期卡塔尔、阿联酋两个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外交活动，就集中反映了当前中东复杂的地缘政治博弈。

众所周知，卡塔尔积极扮演“斡旋者”的角色，深度参与加沙停火谈判，撮合兵戎相见的美国与伊朗间接对话。以色列对此不以为然，它对卡塔尔的指责越来越多。联大上，内塔尼亚胡指控卡塔尔散播不利于以方的言论、庇护哈马斯，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多名现任和前任助手因涉嫌接受与卡塔尔有关的资金并从事有利于卡的公关活动受到司法调查，内塔尼亚胡的批评也被外界解读为某种“自保”。卡塔尔对此均予否认。

阿联酋与以色列的安全合作也引发关注。9月初，以媒曝光称阿联酋在2023年加沙冲突前曾向以色列预警，称哈马斯可能采取进攻，阿联酋既未证实也不否认。最近又传出内塔尼亚胡秘访阿联酋，随行多为安全与情报高官，证明双方关系特殊。不过，阿联酋在巴勒斯坦问题上仍与其他阿拉伯国家保持一致，8月底，阿联酋同卡塔尔等八国共同谴责以色列拒绝全面执行加沙和平路线图。

不同的风险认知

尽管在巴勒斯坦问题上保持了阿拉伯国家集体立场，但卡塔尔、阿联酋外交风格差异很大，这源于不同的安全认知：卡塔尔主张以谈判降低风险，阿联酋更关注伊朗威胁，不愿因巴勒斯坦问题疏远以色列。

长久以来，卡塔尔倾向于以政治手段解决加沙危机，同哈马斯等各方保持接触，通过向加沙提供援助争取斡旋机会。2018年，以色列曾批准卡塔尔资金进入加沙，缓解人道主义压力。2023年巴以加沙冲突爆发后，以色列国内对哈马斯安全风险评价大幅上调，这条原本服务于稳定斡旋的渠道成为矛盾之源，以色列难以容忍卡塔尔对哈马斯的怀柔政策，甚至在2025年9月9日空袭卡塔尔的哈马斯办事处，炸死一名卡塔尔士兵，卡方称这是“永远改变中东地缘政治格局的一刻”，让该地区国家对以色列的“威胁认知发生彻底转变”。与此同时，卡塔尔认为海湾阿拉伯国家与伊朗“不存在不可化解的冲突”，主张对话是解决当前危机的唯一途径。

反观阿联酋，因在今年2月美以伊冲突中受波及更深，迪拜遭受大量无人机和导弹袭击，视伊朗为直接威胁，与同样敌视伊朗的以色列达成部分共识，且阿联酋需要以色列军事技术，使得双方关系发展迅速，也影响了阿联酋的外交行为。

临时性合作将盛行

有学者曾以“流动的联盟”概括2011年以来的中东地区合作模式：各方围绕具体威胁和利益形成临时性、议题化合作，近年来这一特征在动荡中更为突出。卡塔尔因金援加沙受以色列指责，但身为卡以共同盟友的美国却需要卡塔尔充当中东外交桥梁。阿联酋批评以色列部分政策，仍与其维持深化安全合作。进一步放大到所有中东国家，它们虽有长期分歧，但在能源、航道安全等具体问题上往往能找到共同语言和利益，从而寻求协调机会。

这种不确定的地区环境中，地区国家越来越珍视有价值的沟通渠道。例如，美军在对伊作战中暴露短板，加上“美国优先”的政策导向，促使过去依靠美国“保护伞”的海湾阿拉伯国家纷纷审视域外大国安全承诺的可靠性与自身安保问题。

未来，中东格局未必会形成稳定的“反伊朗”或“反美/反以”联盟，更可能出现更多更灵活的“流动联盟”。共同敌人未必造就高度一致的朋友，尚有价值的关系也不会被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