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波
那年夏天我住在草原边上一间土房里。门前有一片碱蓬,入夏是胭脂色的,被夕阳一照红得有些烫眼,墙上挂钟的玻璃面镀了一层流动的金。
她常来,手里是一碗新煮的奶茶,有时捏几块干奶酪,往窗台上一搁,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她不说话,坐下就把奶茶搁在窗台上,望向外面。大沁塔拉的黄昏比城里长得多,太阳舍不得走,在地平线那里磨蹭,把云烧成红的、紫的、橘的、金的。骆驼偶尔发出闷闷的叫声,像生锈的门被推开。她就那么看着,嘴唇上沾了奶皮子也不擦。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带着碱蓬草的气息,吹得她的碎发一飘一飘。
后来我想,她大概是有很多话想对我倾诉的,关于她病弱的父母、迷惘的未来,关于洼地里漫开的草甸子,还有碱泡子里倒映的天光。后来我想,她的不诉说大概是草原人的性格——他们见惯了草原的风沙和沼泽,他们早已把野狼和黄羊的奔跑烙印在血脉深处。
草原上的事传得慢,传到我这里足足用了三十年。听说土房在某个春天被推平,风沙已被治理,种上了玉米。听说——她嫁了人,搬去了远方。
去年我回去时,奈曼王府已经变成了博物馆,青砖大院嵌在现代楼房和宽敞的街路中间,别有一番风情。远处沙岗如今栽满杨树,不再是一望无边的黄沙。只有教来河洼子里的草甸,还能在黄昏时分,为我勾画出很多年前的样子。
在超市看见袋装奶茶粉,拿起又放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绊住了。她也终究会回来吧?如果当年她在黄昏时分眺望的是远方未知的世界,当人生的黄昏到来,她真正想走进的、真正想融入的,会不会依旧是大沁塔拉的黄昏呢?